水调歌头
吕渭老 〔宋代〕
秋斋多梦谒,舌本欲生烟。
独步一庭明月,雁字已横天。
作个生涯不遂,松竹雨荒三径,却忆五湖船。
小阮贫尤甚,犊鼻挂长竿。
白鸥汀,风共水,一生闲。
横琴唳鹤,要携妻子老云间。
灯火荧荧深夜,高卧南窗折几,杯到不留残。
莫遣江湖手,遮日向长安。
古诗译文
秋天在书斋里常常梦见自己前去拜谒(指渴求仕途或向往之地),嘴唇干得好像要生出烟雾。独自在洒满月光的庭院中漫步,抬头望见大雁已经排成“人”字,横飞在天际。想要谋求个生计却未能如愿,雨中的松竹荒芜了庭院里的小路,于是又回忆起当年泛舟五湖的逍遥生活。我的侄子(或指阮咸)比我还要贫困,只能像阮咸那样把贫寒的犊鼻裤挂在长竿上(意指生活潦倒)。
在那白鸥栖息的汀洲上,伴随着清风与流水,一生清闲自在。对着仙鹤弹琴,想要带着妻子儿女在云雾缭绕的山间终老。深夜只有微弱的烛光闪烁,高卧在南窗下靠着几案,酒杯到了手中就喝得一滴不剩。不要让那双习惯了江湖自在的手,为了追逐功名而去遮蔽日光、奔波于通往长安的道路上(意指不要去追求官场名利)。
知识点
1. 吕渭老:一作吕滨老,字圣求,嘉兴(今属浙江)人。北宋末南宋初词人。其词作以婉约见长,语言工丽,时有豪放之气,内容多写个人生活、羁旅愁思和山水景色。著有《圣求词》。
2. 词牌《水调歌头》:又名《元会曲》《凯歌》《台城游》等。相传隋炀帝开汴河时曾制《水调歌》,唐人演为大曲。大曲有散序、中序、入破三部分,“歌头”当为中序的第一章。双调九十五字,上片九句四平韵,下片十句四平韵。此调气势磅礴,宜于抒写豪放之情,但也适合表达深沉婉转的思绪。
3. 典故的运用:本词多处巧妙化用典故,如“三径”用蒋诩典指代隐居之所;“五湖船”用范蠡典象征功成身退、逍遥江湖;“小阮”用阮咸典自喻或喻指亲友的清贫与旷达;“犊鼻挂长竿”典出《世说新语》,展现了安贫乐道、不拘世俗的态度;“遮日向长安”则暗含对功名利禄的复杂情感。这些典故的运用,极大地丰富了词作的内涵和表现力。
古诗注解
- 秋斋:秋天的书斋。
- 舌本欲生烟:形容极度干渴,这里比喻内心焦灼或对某种愿望的极度渴望。
- 雁字:大雁飞行时排成的“一”字或“人”字形状。
- 生涯不遂:生计、志向没有达成,不如意。
- 三径:指归隐后所住的田园。典出西汉蒋诩辞官归隐,在院中开辟三条小路,只与求仲、羊仲来往。
- 五湖船:指春秋时范蠡辅佐越王勾践灭吴后,功成身退,乘扁舟泛游五湖的故事。这里代指归隐江湖。
- 小阮:指阮咸,西晋名士,阮籍之侄,叔侄二人同为“竹林七贤”。这里借指诗人的子侄辈或志同道合的贫寒友人。
- 犊鼻挂长竿:典出《世说新语》,阮咸家贫,七月七日见富人家晒绫罗绸缎,他便用长竿挂出自己的粗布犊鼻裤(一种短裤),以示豁达和自嘲。
- 白鸥汀:白鸥栖息的岸边。古人常用与白鸥为盟表示归隐江湖、远离尘嚣。
- 横琴唳鹤:一边弹琴,一边听鹤鸣叫。形容清雅悠闲的隐居生活。
- 老云间:在山林云雾间终老。
- 折几:即几案,一种小桌子,供凭靠或放东西。
- 遮日向长安:指在仕途上奔波,追求名利。典出《世说新语》,晋明帝幼时,元帝问他“日远还是长安远”,后常用“长安”代指京城、官场。
讲解
这首《水调歌头》是吕渭老借秋夜之景,抒怀言志之作。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次来深入理解:
情感的起伏与矛盾:词人的情感线索非常清晰。起于现实中的苦闷焦灼(梦谒、舌烟),继而转向自然景象引发的孤独感(独步、雁字),再触景生情,感慨功业未成(生涯不遂)。由现实之困,引出对自由归隐生活的怀念(忆五湖船)。下片则完全沉浸在对理想生活的描绘中,情感变得平和而向往(一生闲、老云间)。最后又回归现实,以坚定的态度表达对官场的摒弃,情感最终归于宁静与决心。这种从“焦躁”到“向往”再到“笃定”的情感变化,真实地展现了诗人心灵的自我疗愈与升华。
意象的对比与象征:词中运用了多组对比意象。如“秋斋”的狭小与“五湖”的广阔,形成现实空间与理想空间的对比;“独步”的孤寂与“携妻子”的天伦之乐,形成情感状态的对比;“遮日向长安”的奔走忙碌与“风共水,一生闲”的从容不迫,形成生活方式的对比。这些对比强化了理想与现实的冲突,也使词人的选择更加突出。
典故的深层含义:词人选用“范蠡泛舟”和“阮咸晒裤”这两个典故,不仅是为了说明自己想要归隐和安贫乐道的想法,更是借用两位古人的智慧和风骨来自我勉励。范蠡的功成身退体现了智慧与豁达,阮咸的晒裤行为则展现了在贫贱中保持尊严和洒脱的名士风度。这表明诗人的归隐之思,并非消极避世,而是一种主动选择的、更高境界的人生姿态。
总而言之,这是一首结构精巧、情感真挚、思想深刻的佳作。它不仅描绘了优美的意境,更深入地探讨了人生选择、仕隐矛盾等永恒主题,展现了宋代文人丰富而深邃的内心世界。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秋夜为背景,交织着现实的困顿与理想的超脱。上片开篇“秋斋多梦谒,舌本欲生烟”以奇特的想象,勾勒出诗人内心的焦渴与不宁。接着通过“独步”“雁字”的孤清景象,引出对自身“生涯不遂”的感慨。“松竹雨荒三径”化用典故,既写实景又暗示归隐之路的荒芜,从而引发对“五湖船”逍遥自在的怀念。下片则笔锋一转,通过“白鸥汀,风共水,一生闲”“横琴唳鹤,要携妻子老云间”等句,直接描绘出一幅理想中全家归隐、琴鹤相伴的和谐画卷,与上片的孤寂焦灼形成鲜明对比。最后“灯火荧荧深夜”至结尾,又回到现实,但诗人态度坚定,以“莫遣江湖手,遮日向长安”作结,告诫自己勿再为功名所累,要坚守初心。全词意境开阔,用典贴切,情感真挚而复杂,展现了吕渭老深厚的词学功底和对人生深刻的感悟。
创作背景
吕渭生生活在两宋之交,其词风清丽婉转,多写个人情志与山水之乐。这首《水调歌头》具体创作时间不详,但从词中内容推断,应是诗人仕途受挫、人生失意之时。诗人身居秋斋,面对仕途的“生涯不遂”,内心既有对贫寒现状的苦闷(“小阮贫尤甚”),也有对自由生活的向往(“忆五湖船”)。在现实的压力与归隐的渴望之间,诗人内心充满了矛盾,最终通过这首词表达了对功名利禄的厌弃和对归隐山林、与家人共度余生的深切渴望。它反映了宋代文人在仕隐之间常见的心理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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