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叶飞

绣花的屏帷打开了。

惊醒诗梦的，是娇啼的黄莺，划破了春日的寂静。她轻轻将记下的曲谱，转成清丽圆润的歌声，正绕梁不绝，回旋于画梁之间。看那窗帖之上，是淡淡描画的蛾眉。不知道这眉头，能凝聚多少忧愁。

可叹我客居他乡，满心凄凉，还记得当年的高雅音韵，那时她低声吟唱，多么美好。

如今都是流落异乡的人，相逢为何这样晚，对坐着，竟被这花恼乱了心绪。贞元年间的朝士已经所剩无几，眼前唯有傍晚的烟雾与枯萎的秋草。

未曾忘记她那春风般窈窕的姿态。却怜惜当年的张绪，如今也已老去。

姑且慰藉我这留恋不舍的情意吧，不要再提西湖，也不要再提那时的苏小了。

1. 张炎（1248-1320？）：字叔夏，号玉田，晚号乐笑翁，南宋末格律派词人。著有词集《山中白云词》及词论《词源》，对后世词学影响深远。

2. 霜叶飞：词牌名，调见周邦彦《片玉词》，因词中有“霜叶舞红”句，故名。双调九十一字，上阕六仄韵，下阕五仄韵。

3. 贞元朝士：唐代刘禹锡借贞元朝士感慨故交零落，后世诗词中常以此典暗指前朝旧臣。张炎用此典，既切合南宋遗民身份，又含历史循环之叹。

4. 张绪：南齐清流名士，此处张炎自喻。词人同姓张，且张绪以风姿清雅著称，与张炎“玉田”之号所体现的雅士形象相符，亦有惜己之老、伤时之变的双重含义。

5. 苏小：即苏小小。西湖畔有苏小小墓，是文人墨客游湖时常吟咏的对象。此处“莫说西湖，那时苏小”，意谓不忍回忆故都临安的繁华往昔，笔触含蓄而哀切。

• 绣屏：绣有花纹图案的屏风，代指精美的居室陈设。
• 惊诗梦，娇莺啼破春悄：黄莺娇美的啼叫声打破了春夜的寂静，也惊醒了诗人的梦境。
• 隐将谱字转清圆：指歌女将曲谱默记心中，唱出清亮圆润的歌声。
• 杏梁：华丽的屋梁，语出司马相如《长门赋》“刻木兰以为榱兮，饰文杏以为梁”。
• 帖帖：指窗帖，即窗花或窗上的装饰画。一说指妥帖、安舒的样子。
• 蛾眉淡扫：女子将眉毛淡淡描画，形容妆容素雅。
• 客里：客居他乡之时。
• 雅音：高雅纯正的音乐，此处指故国宋室的宫廷雅乐。
• 流落殊乡：漂泊流落在异国他乡，指宋亡后词人漂泊于江南及北方。
• 贞元朝士：贞元是唐德宗年号，贞元朝士指唐代贞元年间有风骨的朝臣。刘禹锡《听旧宫中乐人穆氏唱歌》“休唱贞元供奉曲，当时朝士已无多”。此处借指宋朝旧臣。
• 暮烟衰草：傍晚的烟霭与枯萎的秋草，渲染荒凉萧瑟之景。
• 张绪：南朝齐人，风姿清雅，武帝曾以杨柳比之。此处张炎以张绪自比，感慨年华老去。
• 苏小：南齐钱塘名妓苏小小，此处借指昔日西湖边的歌女、旧游。

这首《霜叶飞》是一首追怀旧游、感念故国的遗民词。开篇描绘一幅精致温馨的闺阁听歌图，诗人于春日破晓时分被莺声唤醒，忆及当年歌女按谱轻唱、声绕杏梁的情景。蛾眉淡扫、雅音低唱，处处透露出高雅的艺术趣味与文人的审美理想。

然而词情很快转入沉郁。“叹客里凄凉”是整首词的词眼，今昔盛衰对比由此拉开。“尚记得当年雅音，低唱还好”将思绪拉回过去，彼时愈美好，此刻愈不堪。下阕“同是流落殊乡”明点词人与歌女同为天涯沦落人，家国沦亡、身世飘零，一“同”字写尽了时代悲剧中个体的无奈。

“贞元朝士已无多”是家国之恸，“却怜张绪如今老”是身世之哀，“莫说西湖，那时苏小”是情缘之痛，三层哀感层层递进，最后闭口不言西湖苏小，正是伤心人别有怀抱，所谓“不说破”正是宋词最高境界。全词脉络清晰，腾挪有致，既有格律词的工整精严，又有遗民词的沉痛苍凉，是张炎词风的典型代表，也是研究宋末元初遗民心态的重要文本。

《霜叶飞》是张炎寄托故国之思的代表作之一。全词以回忆为线索，上阕追忆往昔：从“绣屏开了”的清雅环境起笔，以“娇莺”喻歌女，其歌声“转清圆”“杏梁声绕”，画面极尽柔美恬适。“看帖帖，蛾眉淡扫”一句细腻传神，画中人与眼前人交叠，淡雅之中却已暗含“不知能聚愁多少”的隐忧。

下阕转回现实。“同是流落殊乡，相逢何晚”直诉沧桑，昔日雅音犹在耳，人已天涯沦落。“贞元朝士已无多，但暮烟衰草”化用刘禹锡诗句，寄寓南宋遗老凋零、故国不堪回首的悲凉。结尾“且慰我留连意，莫说西湖，那时苏小”更是沉痛之极，词人不忍触及西湖旧游，不忍提及苏小，因为那里承载着最美好的青春记忆，也承载着最彻骨的亡国之痛。

全词声情绵邈，吐属清雅，以乐景写哀，以昔衬今，深得词家含蓄蕴藉之旨。张炎在《词源》中提倡“清空”“雅正”，此词正是其创作理论的完美实践。

此词为宋末元初词人张炎所作。张炎是南宋名将张俊后裔，出身世家，早年生活优游，工于词章音律。宋恭帝德祐二年（1276年），临安陷落，南宋灭亡。张炎的家产亦被籍没，此后他四处漂泊，流落不偶。此词当为宋亡后，张炎在异乡与一位旧时歌女相逢，感怀故国、追忆往昔而作。词中通过描绘当年听歌的美好场景，对比今日“流落殊乡”的凄凉境况，借“贞元朝士”“张绪”“苏小”等典故，抒发了深沉的故国之思、身世之悲与年华老去的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