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天晓角

岭南瘴雾塞天，北地雪压梅花老骨； 仍着锦绣官袍，游戏于清江之上，管领风月。 木兰舟已归海北，翠竹碧梧侵入户内； 三十六峰如排苍玉，驾白鹿，与仙客为友。

1. 词牌《霜天晓角》：双调四十三字，上片五句下片五句，各押三仄韵，音节高峭，宜写清旷之思。 2. 邓剡与“文山乐府”：崖山后，邓与文天祥同囚，相互唱和，其词多隐逸语而寓黍离悲，时称“狱中词派”。 3. “三十六峰”与道教：武夷山三十六峰，为道教“第十六升真元化洞天”，宋末文人常以之寄托方外之想。 4. “蛮烟”“塞雪”对举：宋人惯用“蛮烟瘴雨”指岭南，“塞雪”指北国，写地域亦寓政治流放、身世飘零。 5. 梅花意象：宋末遗民词多以“老梅”自喻，取“岁寒后凋”之义，与“天老梅花骨”同一机杼。

开篇两句写尽南北之苦，却以“还著锦衣游戏”作顿，把“苦难”化为“超然”，是全篇精神枢纽。清江风月，本属寻常，加一“管”字，便见诗人把江山风月收归掌下，气象陡大。过片“木兰归海北”暗用“乘桴浮于海”典故，示“归去”之志；“竹梧侵户碧”写居处幽翠，为下文仙游伏脉。结拍“三十六峰苍玉，驾白鹿，友仙客”，连用三动词，一步一景，把现实推向仙境，收得空灵。通篇不议论、不叙述，只以意象跳跃，留无穷空白，正合“霜天晓角”清劲之调；其亡国之痛、身世之悲，俱在“天老”“苍玉”中默默透出，愈味愈长。

上片以“蛮烟塞雪”极写南北之苦，却以“锦衣游戏”一句翻转，见出诗人超然物外的胸襟；“管风月”三字，把富贵、患难、兴亡都轻轻抹过。下片转写归隐：舟已海北，梧竹侵户，峰列如屏，遂欲驾白鹿、友仙客，层层推开，愈转愈清。通篇并无一字及国亡之痛，而“天老梅花骨”“驾白鹿”之坚与远，正含无尽之悲；愈含蓄，愈沉痛，遂成“清空”与“顿挫”兼胜之佳作。

邓剡，字光荐，号中斋，庐陵人，宋末进士，曾从益王、卫王转战海上；崖山兵溃后被元军所执，与文天祥同囚，后得归故乡。此词作于南归之后，借“锦衣”“游戏”寓“劫后余生”，以“三十六峰”“驾白鹿”寄方外之想，将亡国之恸与身世之感，化入烟霞清旷之境，故词境凄壮而高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