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调】醉春风
贯云石 〔元朝〕
羞画远山眉,不タ宫样妆,平白地招揽这场愁。
枉了那旧日恩情,旧时风韵,直恁么改模夺样。
【间金四块玉】冤家早是没胆量,遭逢着很毒爹娘。
赤紧地家私十分怏,生纽做水远山长。
【减字木兰花】早是愁怀百倍伤,那更值秋光,逐朝倚定门儿望。
怯昏黄,怕的是塞角韵悠扬。
入兰堂,断人肠,塞鸿相和蛩吟响。
烧残沉麝,灭了银。
却欲待刚睡些,隔纱窗凉月儿转回廊。
簌朱帘猛然离了绣幌,携手相将入洞房。
欲诉相思晓鸡唱,好梦惊回泪万行,都滴在枕头儿上。
古诗译文
懒得描画那秀美的远山眉,也不愿梳那流行的宫样妆,无缘无故地惹来这一场愁绪。白白辜负了往日的恩爱,旧时的情意,怎么就变得这般模样。
【间金四块玉】那冤家本就是个没胆量的人,偏偏又遇上了狠心毒肠的爹娘。家产丰厚本是好事,却硬生生被拆散,变成了山水阻隔,相见无期。
【减字木兰花】本就满怀愁绪,百倍伤心,更何况又逢这萧瑟秋光。每天倚着门儿盼望。害怕黄昏降临,怕的是边塞号角声悠长凄凉。
回到华美的厅堂,更令人断肠。塞外鸿雁的哀鸣与蟋蟀的低吟相互应和。沉香麝香已经烧尽,银灯也已熄灭。刚想勉强睡一会儿,隔着纱窗,清冷的月光已转过回廊。
忽然,珠帘响动,她猛地离开绣帐,梦中与他携手相牵入了洞房。正想倾诉相思,却被清晨的鸡鸣惊醒,好梦破碎,泪水万行,都滴在了枕头之上。
知识点
古诗注解
- 远山眉:形容女子秀丽之眉。
- 宫样妆:宫中流行的妆饰样式。
- 平白地:无缘无故地。
- 直恁么:竟然这样。
- 改模夺样:改变了原来的模样。
- 冤家:对情人的昵称。
- 赤紧地:实在,真个是。
- 家私:家产。
- 怏:此处同“盎”,丰厚、充足之意。
- 生纽做:硬弄成,强扭成。
- 塞角:边塞的号角。
- 蛩:蟋蟀。
- 沉麝:沉香与麝香,指名贵的香料。
- 银:银灯。,同“缸”,灯盏。
- 相将:相携,一起。
讲解
这首散套的讲解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展开:
一、情感脉络的推进:全篇情感如波浪般层层推进。首曲是“愁”的现状与对“旧日”的怀念;中曲是“怨”,怨情人胆怯,怨爹娘狠毒,怨财富成阻隔;尾曲是“悲”与“苦”,在秋夜孤寂中煎熬,在短暂美梦与残酷现实的落差中悲痛欲绝。情感从泛泛的愁绪,具体到人事原因,最终凝聚为梦醒时分的泪滴,非常完整。
二、人物形象的塑造:曲中塑造了一位深情、执着而又充满无力感的女性形象。她为情所困,无心妆扮;她日日守望,胆战心惊;她只能在梦中追寻幸福。她的遭遇(情人懦弱、家长专制)是封建社会许多女性的缩影,她的情感(忠贞、期盼、绝望)具有普遍性,因而能引发共鸣。
三、写作手法的妙用 1. 细节白描:“逐朝倚定门儿望”、“烧残沉麝,灭了银”、“泪万行,都滴在枕头儿上”,通过日常动作与场景的细致描绘,传达出深切的孤独与悲伤。 2. 视听结合:“塞角韵悠扬”、“塞鸿相和蛩吟响”是听觉的凄凉;“凉月儿转回廊”是视觉的清冷,共同营造出孤寂难眠的氛围。 3. 对比反衬:梦中“携手相将入洞房”的温馨与醒来后“好梦惊回”的冰冷形成强烈对比,极大增强了悲剧效果。 4. 语言特色:大量运用元代口语和衬字(如“早是”、“那更值”、“刚睡些”等),使语言鲜活生动,贴近人物声口,体现了散曲“俗”的一面,也增强了抒情的直接性和感染力。
四、社会意义的解读:作品不仅写个人情苦,也暗含社会批判。“狠毒爹娘”和“家私十分怏”暗示了婚姻中家长意志和物质利益的决定性作用,而“没胆量”的“冤家”则反映了在压力下男性的退缩,共同揭示了封建时代青年男女,尤其是女性,在追求自由爱情时所面临的巨大困境。
古诗赏析
这首散套由《醉春风》、《间金四块玉》、《减字木兰花》三支曲子组成,层层递进地刻画了一位深闺思妇的愁怨形象与心理活动。
首曲从女子的慵懒情态写起,“羞画”、“不タ”表现出她因相思而无心打扮,直接点出“愁”之根源在于情变。中曲【间金四块玉】则揭示了愁怨的深层原因:情人的懦弱与“狠毒爹娘”的阻挠,将爱情悲剧归因于外部压力,尤其是“家私十分怏”却“生纽做水远山长”,充满了对世俗功利拆散姻缘的讽刺与无奈。
尾曲【减字木兰花】是情感抒发的华彩段落。作者将人物置于“秋光”、“昏黄”、“塞角”、“塞鸿”、“蛩吟”、“凉月”等一系列凄清意象之中,从白日的倚门守望,到夜晚的独对孤灯,环境渲染与内心恐惧(“怯”、“怕”)交织,极写其孤独凄凉。最后笔锋一转,写梦中与爱人“携手相将入洞房”的短暂欢愉,旋即被“晓鸡唱”惊醒,化为“泪万行”滴落枕上。这一“梦一醒”的强烈对比,将相思之苦推向高潮,戛然而止,余韵悠长,极具艺术感染力。全曲语言本色当行,心理刻画细腻入微,情感真挚浓烈,是元散曲中闺怨题材的佳作。
创作背景
这首散曲出自元代散曲家贯云石之手。贯云石出身显贵,但晚年隐居江南,其散曲创作以写恋情、叹世、绘景为主,风格清新俊逸。元代散曲常以市井生活、男女情爱为题材,语言通俗直白。此曲以女子的口吻,诉说因家长阻挠、情人怯懦而导致的爱情悲剧,以及刻骨的相思之苦,反映了当时社会礼教对自由恋爱的束缚,以及女性在爱情中的被动与痛苦,具有鲜明的时代特色和现实主义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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