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调】庆东原_海来阔风波
张养浩 〔元朝〕
海来阔风波内,山般高尘土中,整做了三个十年梦。
被黄花数丛,白云几峰,惊觉周公梦。
辟却凤凰池,跳出醯鸡瓮。
人羡麒麟画,知他谁是谁?想这虚名声到底原无益。
用了无穷的气力,使了无穷的见识,费了无限的心机。
几个得全身,都不如醉了重还醉。
晁错原无罪,和衣东市中,利和名爱把人般弄。
付能刓刻成些事功,却又早遭逢著祸凶。
不见了形踪,因此上向鹊华庄把白云种。
鹤立花边玉,莺啼树杪弦,喜沙鸥也解相留恋。
一个动开锦川,一个啼残翠烟,一个飞上青天。
诗句欲成时,满地云撩乱。
古诗译文
被几丛菊花、几座白云缭绕的山峰所触动,猛然从追求功名的迷梦中惊醒。
辞别了朝廷中枢的要职,跳出了如醋瓮中蠛蠓般狭小污浊的官场。
人们都羡慕能进入麒麟阁的功臣画像,可谁知道那画中人究竟是谁?想来这虚名实在毫无益处。
耗费了无穷的气力,用尽了无穷的智谋,费尽了无限的心机。
能有几个人得以保全自身?还不如一醉方休,醉了再醉。
晁错本来没有罪过,却穿着朝服被冤杀于东市,利益和名声最爱捉弄人。
刚刚费尽心力做出些事业功绩,却又早早地遭遇了灾祸。
(功名利禄)转眼就消失无踪,因此我选择归隐鹊华庄,过上与白云为伴的闲适生活。
白鹤如玉石伫立花边,黄莺在树梢歌唱如奏弦乐,欣喜沙鸥也懂得相互眷恋。
一个(沙鸥)在锦绣河川上展翅,一个(黄莺)啼鸣声穿透如烟的翠绿,一个(白鹤)直飞上青天。
当诗句快要写成时,满地的云雾缭绕纷乱,仿佛与这自然之景融为一体。
知识点
古诗注解
- 【双调】庆东原:元曲宫调与曲牌名。
- 海来阔风波内:形容官场风波险恶如海。
- 整做了三个十年梦:指作者在官场度过了三十年,恍如一梦。
- 惊觉周公梦:此处“周公梦”指功名富贵之梦。典故出自《论语》“吾不复梦见周公”,孔子以此感叹礼乐衰微。后世常以“周公梦”喻指入世建功之志。此处意为从仕途迷梦中惊醒。
- 辟却凤凰池:指离开中书省等朝廷机要职位。凤凰池,禁苑中池沼,魏晋时中书省设于禁苑,掌管机要,故以“凤凰池”代指朝廷中枢。
- 醯鸡瓮:醋瓮中的小蠓虫(醯鸡),比喻眼界狭小、污浊的官场环境。典出《庄子》。
- 麒麟画:汉宣帝时曾画霍光等十一位功臣像于麒麟阁,后泛指功勋卓著,名留青史。
- 晁错原无罪,和衣东市中:晁错是西汉政治家,主张削藩,引发七国之乱,被景帝为平息叛乱而冤杀于东市,死时穿着朝服(和衣)。此处借古喻今,言仕途险恶。
- 付能:刚刚,好容易。
- 刓刻:雕琢,引申为苦心经营。
- 鹊华庄:张养浩隐居济南时的庄园,因其可眺望鹊山、华不注山而得名。
- 一个动开锦川,一个啼残翠烟,一个飞上青天:这三句分别对应前文的沙鸥、黄莺、白鹤,描绘它们自由自在的姿态。
讲解
这首散曲可以看作张养浩的人生宣言和心灵自白。讲解时可抓住一条主线:“梦醒—批判—归隐—陶醉”的情感与逻辑脉络。
首句“海来阔风波内,山般高尘土中”如劈空而来,用极度夸张的比喻定下全曲基调:官场是吞噬人的苦海,公务是埋没人的尘山。这不仅是个人感受,更是对官僚体系的整体性批判。“三个十年梦”是沉痛的时间总结。
“被黄花数丛,白云几峰”是关键的转折点。自然的细微之美(菊花的清高,白云的超脱)成了唤醒灵魂的契机。“惊觉”二字力重千钧,标志着人生方向的根本转变。“辟却”与“跳出”是决绝的行动,将“凤凰池”(高位)与“醯鸡瓮”(污浊)等同视之,见解深刻而犀利。
中间部分是对“虚名”的深入剖析。他看透了“麒麟画”背后的虚无,指出所有心力、见识、心机的投入,在政治险局(以晁错为例)面前都可能瞬间归零,保全性命都成奢望。“醉了重还醉”是愤激之语,是对无意义内耗的彻底否定。
“因此上向鹊华庄把白云种”是最终的答案和归宿。归隐不是消极逃避,而是主动选择一种更高洁、更真实的生活。
曲末的景物描写极具深意。鹤、莺、鸥的“动开”、“啼残”、“飞上”,充满了生命的动感与自由,与官场的“醯鸡”形成天壤之别。诗人不再是旁观者,而是融入者——“诗句欲成时,满地云撩乱”。他的诗思与自然景象浑然激荡,这“撩乱”的云,正是他自由、充盈、不可抑制的内心世界的投射。讲解时应强调,最后的闲适之乐,是建立在前期深刻批判与痛苦觉醒的基础之上的,因而格外真实、可贵。
整首作品情感大起大落,思想层层递进,最终在自然中找到安顿,展现了古典知识分子“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人格理想中“独善”的一面,具有恒久的艺术魅力。
古诗赏析
这首散曲是张养浩的醒世、归隐之作,情感激越,对比鲜明,充满哲思。
结构上,全曲可分为三层。第一层(从开头至“费了无限的心机”)是回顾与批判,以“海阔风波”、“山高尘土”的惊人意象开篇,概括官场之险、俗务之冗,继而通过“惊觉”、“辟却”、“跳出”等一系列果断动作,宣告与过往决裂,并对虚名、心机进行深刻反思和否定。第二层(“晁错原无罪”至“把白云种”)是引证与深化,借晁错冤死的历史典故,揭示功名场中“祸福无常”的残酷逻辑,从而引出归隐“种白云”的必然选择。第三层(“鹤立花边玉”至结尾)是描绘与升华,笔调转为明快清新,用工笔细描鹤、莺、鸥的自由姿态,与开头的险恶尘世形成强烈对比,末句“满地云撩乱”情景交融,将诗人超然物外、心神与自然共舞的陶醉状态刻画得淋漓尽致。
艺术特色:一是比喻精妙,“海来阔风波”、“醯鸡瓮”等喻体生动形象;二是用典贴切,“周公梦”、“麒麟画”、“晁错”等典故增强了批判的历史厚重感;三是语言本色与文采相结合,既有“使了无穷的见识”这样的口语化表达,也有“鹤立花边玉”这般精炼的诗化语言;四是情感真挚,全篇贯穿着作者痛彻的领悟和决绝后的欣然,极具感染力。
整首曲子完成了一个从“入世之困”到“出世之悟”再到“隐逸之乐”的完整心灵叙事,是元散曲中表达仕隐主题的典范之作。
创作背景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