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至广州

往年我曾因仕途不顺而遭贬谪，来到这地方也是辗转徘徊、道路曲折。
本以为我像那传说中的双凫一样稀少而微贱，怎知如今竟乘坐着四匹马拉的驿车（指官职升迁或奉命出使）而来。
我虽为朝廷使臣，却没有汉代使臣那样携带的贵重行囊；所到的郡城，正是昔日南越王赵佗的越王台所在地。
往事一去不返，尽管经历的事情各不相同，但这里的山川河流却永远长存啊。

1. 张九龄：唐代著名政治家、文学家，开元盛世的最后一位贤相，其诗风清淡雅正，代表作有《感遇十二首》《望月怀远》。
2. 使至广州：唐代广州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港口，也是岭南道的政治中心，在当时被视为偏远之地。
3. 越王台：即南越王赵佗的宫台遗址，位于今广州越秀区，是广州两千多年历史的见证。赵佗原是秦朝将领，后建立南越国，臣服汉朝。
4. 双凫典故：出自《后汉书·方术传·王乔》，比喻地方官吏或仕途的变幻，后也用作咏县尹或神仙的典故。
5. 汉使橐：汉代使臣出使时常携带符节、财物等，如张骞、苏武等。此处反用其意，表明自己不图名利。
6. 邅回：本意为回旋、徘徊，古诗中常形容道路艰险或仕途坎坷，是唐代贬谪诗中常见词汇。

• 不调：指仕途不顺，未得升迁或遭贬谪。
• 邅回：zhān huí，徘徊、周折，引申为道路曲折或处境不顺。
• 双凫：原指两只野鸭，此处用典。传说东汉王乔为叶县令，每月初一、十五乘双凫进京朝见皇帝，后借指地方官或身份低微者。诗人以此自比。
• 驷马：古代四匹马拉的车，为官员或使臣所乘，象征地位较高或奉命出使。
• 汉使橐：橐，tuó，袋子。汉代使臣常携带财物或节杖等，此处诗人自谦没有像汉使那样受人重视或携带贵重物品。
• 越王台：即越王台，位于广州，相传为南越王赵佗所建，是广州的历史古迹。
• 去去：指往事、过去的事。

这首诗是张九龄晚年被贬途中经过广州时所作。全诗八句，围绕着个人遭遇与历史空间的对照展开。前四句写自己从昔日贬谪到如今奉命出使的境遇变化，从“双凫”到“驷马”，表面上看是境遇转好，但诗人并无得意之色，反而更添感慨。“何知”二字透露出意想不到的意外感，暗示仕途的不可预测。第五、六句用“汉使”与“越王台”形成古今对照：自己虽为使臣，却不似汉代使臣那样荣耀；所到之处，却是昔日王者的高台。这里暗含英雄往事已矣，而自己不过是一个匆匆过客。最后两句是全诗的点睛之笔，诗人从个人的荣辱得失中跳脱出来，面对亘古不变的山川，顿觉人事渺小。这种感慨既带有对现实的无奈，也包含一种超越性的达观。整首诗由叙事而抒情，由抒情而说理，层层深入，展现了张九龄在逆境中依然保持的清醒与胸怀。

此诗语言凝练，含蓄深沉。首联以“昔年”与“兹地”对举，点出自己长期的宦海浮沉与地理上的辗转。颔联用“双凫”与“驷马”形成强烈对比，从自谦卑微到现实的出乎意料，暗含对自身仕途变化的复杂情绪，既有自嘲，也有几分无奈。颈联连用“汉使”与“越王台”两个典故，一方面自谦使臣身份之清简，另一方面借越王台的旧迹，引出历史与现实的交织。尾联笔锋一转，从个人遭遇上升到对永恒自然的感悟：“山川长在哉”一句，以山川之永恒对照人事之短暂，表达了一种旷达而又略带感伤的哲学思考，体现了张九龄诗歌“清澹”而意蕴深厚的风格。

此诗作于唐代开元年间。张九龄在唐玄宗朝曾任宰相，后因直言进谏、受李林甫等排挤，一度被贬为荆州长史。在前往广州（当时属岭南道）的途中或抵达广州后，诗人回顾自身仕途坎坷，写下此诗。诗中既表达了对自己早年不遇、辗转漂泊的感慨，也流露出奉命南来、身世变化的复杂心情。广州历史悠久，为南越国旧地，诗人触景生情，联想到古今变迁，从而发出“山川常在而人事无常”的深沉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