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遍
李曾伯 〔宋代〕
大块赋形,皇览揆予,俾尔昌而寿。
嗟壮游。
岁月老征裘。
向秋来,顿如蒲柳。
桂开又。
鲈鲙蟹橙正美,故人应忆传杯手。
想薜荔岩峦,梧桐庭院,当时风景依旧。
对斜阳,极目倚危楼。
问一舸,何时过吴头。
乘下泽车,戴华阳巾,锦衣游昼。
犹。
客有名流。
交情金石襟期厚。
双湖烟艇里,剑锋紫气冲斗。
剩妙墨淋漓,清歌发越,未应独步诗千首。
待挂了衣冠,来寻杖屦,陪君此乐须有。
到如今,不愿酒泉侯。
愿生入,玉门早归休。
任远人,从问安否。
梁园宾客虽富。
谁出相如右。
相逢身健,时平无事,是处溪山明秀。
与君举斝若为酬。
有年年,人月长久。
古诗译文
大自然赋我以形体,上天察看并授予我生命,使你昌盛而长寿。感叹那壮游的岁月啊,时光流逝,使远行的皮袍都显旧了。到了秋天,我顿时像经霜的蒲柳一样衰老。桂花再次开放。鲈鱼、蟹、橙子正是味美的时候,老朋友应该还记得我举杯传酒的手吧。遥想那长满薜荔的山岩峦,种有梧桐的庭院,当时的风景还依然如旧。对着斜阳,极目远眺,独自倚靠在高楼上。问那一叶扁舟,何时能经过吴地(苏州一带)?乘坐下泽车,戴着华阳巾,穿着锦衣在白天游玩。
是啊!座中有名流雅士,交情如金石般坚固,胸襟与情谊深厚。在那双湖的烟波小艇里,剑锋上闪耀着直冲斗牛的紫气。更有淋漓酣畅的妙笔书法,清越动人的歌声,不应只有我一人独步诗坛,写下千首诗。等到我挂起衣冠(辞官归隐),前来寻找手拄竹杖、脚穿草履的您,陪您享受这种快乐才是应当有的事。到如今,我不愿被封为酒泉侯。只愿意活着进入玉门关,早早归隐休养。任凭远方的人来问安或担忧。梁园中的宾客虽然众多,但谁能比得上司马相如那样的才华?我们相逢时身体康健,时局太平没有战事,所到之处溪水山峦明丽秀美。与您举起酒盏,用什么来酬谢这美景呢?只愿年年如此,人与明月都能长久相伴。
知识点
2. “大块假我以文章”与“皇览揆余初度”:分用《庄子》《离骚》语典,形成天地造化与个人命运的对话,是宋代骚雅词常用手法。
3. 蒲柳之姿:典出《世说新语·言语》:“顾悦与简文同年,而发早白。简文曰:‘卿何以先白?’对曰:‘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质,经霜弥茂。’”后世用以自谦体质早衰或未老先衰。
4. 莼鲈之思:《晋书·张翰传》载,张翰见秋风起,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志”,遂辞官归乡。后世成为思乡归隐的代称。
5. 丰城剑气:据《晋书·张华传》,雷焕在丰城狱中掘得龙泉、太阿二剑,剑气上射斗牛。此典常喻人才华超绝或宝物埋没待时。
6. 下泽车与华阳巾:下泽车出自《后汉书·马援传》,乃行沼泽之车,后为隐士质朴之乘;华阳巾为道教隐士之冠。二者组合成高蹈远引、不慕荣利的隐者形象。
7. 生入玉门关:东汉班超久镇西域,年老思归,上书“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后表示渴望返回中原故乡。
8. 梁园宾客相如:梁园文学集团以司马相如最负盛名,此典赞美友人(或自称)文采斐然,于众多宾客中卓然超群。
9. 酒泉侯:此处为虚构爵位,与“生入玉门”相对,表绝意功名。酒泉地名亦呼应“酒”字,与上片“传杯手”及结尾“举斝”形成饮酒意象的贯穿。
10. 人月长久:化用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但李词更强调陪伴与团圆,将广阔的情感落于知己良朋的具体相聚。
古诗注解
- 大块赋形:大块指大自然、大地。赋形指赋予形体。出自《庄子·大宗师》:“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
- 皇览揆予:皇指皇天、上天。览揆意为观察、估量。化用《离骚》“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指上天考察并赐予生命与吉名。
- 蒲柳:即水杨,因其早凋,常比喻体质衰弱或未老先衰。《世说新语》有“蒲柳之姿,望秋而落”。
- 鲈鲙蟹橙:指鲈鱼脍、螃蟹、橙子,皆为秋季美食。暗用“莼鲈之思”(张翰见秋风起思吴中莼羹鲈脍)的典故,表达思乡归隐之情。
- 薜荔岩峦,梧桐庭院:薜荔是一种常绿藤本植物,常生于岩壁;梧桐庭院象征故园景致。二者皆为隐逸或怀旧的典型意象。
- 乘下泽车,戴华阳巾:下泽车为一种适于沼泽地行驶的短毂车,后指代归隐田园的简朴车马;华阳巾为道士或隐士所戴的头巾。表现高洁脱俗、向往隐居生活。
- 双湖烟艇:双湖可能指词人故地或隐居处的两个湖泊;烟艇指烟波中的小船,象征逍遥自在的江湖之乐。
- 剑锋紫气冲斗:化用“丰城剑气”典故,雷焕掘得双剑,其气上冲斗牛。比喻友人豪情壮志与才华超群。
- 酒泉侯:借用东汉《酒泉赋》或世俗功名,酒泉侯为虚指封侯之赏,词人不愿居功名富贵,只求归隐。
- 玉门早归休:玉门关代指边塞或仕途功名之地。化用“生入玉门关”(班超求归)典故,表示渴望早日结束漂泊,回归故里。
- 梁园宾客,相如:梁园是西汉梁孝王的园林,聚集司马相如等文人。此处以相如自比或赞誉友人,言宾客虽多,无人才情可匹。
讲解
这首《哨遍》在结构上可分为四层理解。第一层从开头到“当时风景依旧”,以客体的自然(大块、皇天)与自己主体的衰老(蒲柳)对比,通过对桂开、鲈蟹之美的联想,引出“故人应忆传杯手”。第二层从“对斜阳,极目倚危楼”到“锦衣游昼”,写独自登楼焦急地盼望归舟与隐居生活,并用下泽车、华阳巾勾画理想的清闲形象。第三层从“犹”字单行到“未应独步诗千首”,转而描写与名流友人交游的盛况:金石交情、双湖剑气、墨妙歌清,虽洋溢豪情却归结为自己不应独占诗名,为下文辞官寻友埋下伏笔。第四层从“待挂了衣冠”至末尾,是全词主旨的升华——辞官归隐、与友同乐、不愿封侯只愿生入玉门、不问世间安危,最后聚焦相逢身健、时平无事,以举杯相酬、人月长长期望结尾。
讲解中需注意几点:
- 词中“我”与“尔”的关系。开头“俾尔昌而寿”似为上天的口吻,或词人自祝及祝友,其后“嗟壮游”又为己叹,至“故人应忆”明确指向朋友。写作视角在天、我、友之间巧妙转换。
- 典故密度高,但每典皆服务于情感核心——归隐与真挚友情。如“剑紫气”非炫耀,而是暗示与友人俱是怀才不遇;“梁园相如”既是赞誉也是自负,更是对清净文人生活的向往。
- 句式节奏:单字“犹”独立成句,颇具戏曲或说唱腔调,加强了领起下文的力度;“问一舸”“待挂了衣冠”“愿生入”等句连续使用祈愿、假设,拉长了期待与不舍。“有年年,人月长久”以祝福收束,余韵悠长。
- 比较阅读:与张孝祥《念奴娇·过洞庭》、辛弃疾《哨遍·秋水观》相似,皆借自然宇宙之浩渺反衬个体生命之短暂,但李曾伯更多将解脱之道寄托于知己聚首、诗酒当前,具有鲜明的南宋后期士人“偷闲保身”的时代印记。
教学或自学时,可先疏通典故字面义,再逐层勾勒情感曲线:壮怀—叹老—思友—念归—叙交—誓隐—共乐。重点品味最后两句“与君举斝若为酬?有年年,人月长久”中“若为酬”的反问,“年年”的时间永恒感,从而理解李曾伯在乱世中追求有限人世温情与无限天长地久的矛盾统一。
古诗赏析
《哨遍》是长调慢词,双调二百余字,句式参差,节奏多变。李曾伯此词以赋笔铺叙,将身世之感、故园之思、友朋之谊、归隐之愿融于秋景之中,气脉贯注,跌宕顿挫。起笔“大块赋形,皇览揆予,俾尔昌而寿”化用《离骚》《庄子》,庄重高古,暗含感谢上天造物赐寿之意,紧接着“嗟壮游”陡转直下,叹壮游已老、岁月凋零。时空从天地造化聚焦到秋日个人,“桂开又”“鲈鲙蟹橙”用美食与物候勾起对故人与故地的思念,细节具体而情感浓烈。
下片由对故人的遥想转入与朋友交游的真实场景。“双湖烟艇里,剑锋紫气冲斗”夸张而浪漫,既写眼前友谊之豪逸,又暗喻身怀利器却无用武之地的悲凉。“妙墨淋漓,清歌发越”尽显文人雅集之乐,随即“待挂了衣冠,来寻杖屦”又表明这一切欢愉都是暂时,唯有彻底归隐才能永久相守。结尾“不愿酒泉侯,愿生入玉门早归休”直抒胸臆,反用张翰、班超典故,把求田问舍升华为乱世中保全身心、珍惜与友人长久相伴的人生哲学。“有年年,人月长久”化用苏轼“但愿人长久”,但更侧重于友情与同游岁月的永恒祈愿。
艺术上,此词用典密集而不堆砌,典故与白话句式结合自然(如“桂开又”“鲈鲙蟹橙正美”),情感转折由壮而悲、由悲而豪、由豪而归于淡泊。句式上长短交错,尤其单字“犹”字领起下文,有千钧之力。整首词体现了宋末士人在仕与隐之间挣扎的普遍心理,以及渴望以文学、友情对抗生命速朽的浪漫情怀。
创作背景
李曾伯(约1198-1268),字长孺,号可斋,南宋中后期名臣、词人。其词多慷慨沉郁,感怀国事与身世。《哨遍》一词具体创作时间不详,但从“秋来如蒲柳”“思吴中鱼蟹”“愿生入玉门”等语推断,应作于李曾伯晚年宦游辗转、身心俱疲之际。彼时南宋政权已处风雨飘摇,北方边患频仍,李曾伯虽曾任四川宣抚使、京湖制置使等要职,志在恢复,但朝政腐败、主和派当权,其抱负难展。词中“不愿酒泉侯”“玉门早归休”表现出对功名的厌倦和对归隐生活的向往。同时,与友人(词中“故人”“客有名流”)交游唱和,于双湖烟艇中挥毫高歌,寄托了在乱世中寻求情谊和诗酒之乐的慰藉。全词以秋日怀人起兴,穿插对自然美景、美食的追忆,以及挂冠寻友、人月长久的愿景,是李曾伯后期心态的典型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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