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遍·为米折腰
苏轼 〔宋朝〕
其陋。
独鄱阳董毅夫过而悦之,有卜邻之意。
乃取归去来词,稍加概括,使就声律,以遗毅夫。
使家僮歌之,时相从于东坡,释耒而和之,扣牛角而为之节,不亦乐乎为米折腰,因酒弃家,口体交相累。
归去来,谁不遣君归。
觉从前皆非今是。
露未晞。
征夫指予归路,门前笑语喧童稚。
嗟旧菊都荒,新松暗老,吾年今已如此。
但小窗容膝闭柴扉。
策杖看孤云暮鸿飞。
云山无心,鸟倦知还,本非有意。
噫。
归去来兮。
我今忘我兼忘世。
亲戚无浪语,琴书中有真味。
步翠麓崎岖,泛溪窈窕,涓涓暗谷流春水。
观草木欣荣,幽人自感,吾生行且休矣。
念寓形宇内复几时。
不自觉皇皇欲何之。
委吾心,去留谁计。
神仙知在何处,富贵非吾志。
但知临水登山啸咏,自引壶觞自醉。
此生天命更何疑。
且乘流,遇坎还止。
古诗译文
我居住的地方简陋。唯独鄱阳的董毅夫经过这里,很是喜欢,有想与我做邻居的打算。于是我便取用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稍加概括,使其符合声律,以此来赠送给毅夫。让家僮歌唱它,时常跟随我在东坡,放下农具来应和,敲击牛角来打节拍,这不也是很快乐的事吗?
为了微薄的俸禄而折腰,因为饮酒而抛弃了家业,身体和口腹相互牵累。归去吧,谁不让你归去呢?觉得从前的一切都不是对的,而现在才是正确的。晨露还未干。征夫为我指着归去的路,门前有儿童们欢笑着喧闹。感叹旧日的菊花都已荒芜,新种的松树也已渐渐老去,我的年纪如今已经这样了。只是在小窗前,容得下膝盖,关上柴门。拄着拐杖看孤云和暮色中飞翔的鸿雁。云和山本无心,鸟儿疲倦了就知道飞回,这本来就不是有意的。
唉。归去吧!我现在忘却了自己也忘却了世间俗事。亲戚们没有闲言碎语,琴和书中有真正的趣味。走在翠绿的山坡上,道路崎岖,泛舟在幽深的溪流上,涓涓的溪水在幽静的山谷中流淌。观看草木欣欣向荣,幽居的人自己感悟,我的生命将要停止了。想到寄身于天地之间又能有多少时候呢?不自觉地内心惶惶,想要到哪里去呢?任凭自己的心意,去留又有谁能计较呢?神仙在哪里,富贵也不是我的志向。只知道登山临水长啸吟咏,自己举杯饮酒自己沉醉。这一生顺从天命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且随着溪流,遇到坎坷就停下。
知识点
一、文体知识:本词是苏轼依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改作的“隐括词”。隐括是一种创作手法,即按照原作的意境和内容,改写成另一种文体(如将散文改写成词),既要忠实原作,又要符合新文体的格律要求。
二、陶渊明与苏轼的精神传承:陶渊明是“隐逸诗人之宗”,其《归去来兮辞》表达了对官场的决绝和对田园的皈依。苏轼一生崇敬陶渊明,尤其是贬谪黄州后,更是将陶渊明视为精神偶像,通过和陶诗、隐括陶文等方式,表达自己身处困厄而超然物外的人生态度,完成了从儒家济世到道家、佛家思想融合的精神转向。
三、典故与化用:词中多处化用前人诗文,如“为米折腰”出自《晋书·陶潜传》;“云山无心,鸟倦知还”化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容膝”化用《归去来兮辞》“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这些化用不仅增强了词的文化内涵,也使情感表达更为含蓄深沉。
四、艺术特色:本词打破了诗词的严格界限,以文为词,将古文句式、虚词、议论引入词中,如“噫”“归去来兮”等,使词体表现出散文化的特征,拓宽了词的表现力,体现了苏轼“以诗为词”乃至“以文为词”的革新精神。
五、人生哲学:词末“此生天命更何疑。且乘流,遇坎还止”体现了苏轼达观的人生态度,融合了儒家“安贫乐道”、道家“顺其自然”和佛家“随缘任运”的思想,成为后世文人面对人生挫折时的重要精神资源。
古诗注解
- 为米折腰:化用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典故,指为了微薄的俸禄而屈身事人。
- 归去来:指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表达了辞官归隐的志向。
- 露未晞:晞,干。指早晨的露水还未干,形容时间尚早。
- 容膝:指居室狭小,只能容下膝盖,形容居所简陋。
- 策杖:拄着手杖。
- 云山无心:化用陶渊明“云无心以出岫”,形容云彩飘浮自然,没有机心。
- 寓形宇内:指身体寄托于天地之间,感叹人生短暂。
- 委吾心:听任自己的内心。
- 乘流,遇坎还止:比喻顺其自然,遇到坎坷就停下,体现了随遇而安的人生态度。
讲解
这首《哨遍》是苏轼在黄州时期的重要作品。从表层看,它是苏轼应友人之请,对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的改编之作;从深层看,它是苏轼借陶渊明之酒杯,浇自己心中之块垒,是他在贬谪生涯中进行自我开解、寻求精神归宿的文学见证。
讲解时,我们首先要关注词中的“归”字。“归”既是陶渊明辞官归田的行动,也是苏轼精神上向自然、向本心的回归。开篇“为米折腰”四字,既概括了陶渊明的经历,也暗含了苏轼因官场倾轧而获罪的痛切反思。“觉从前皆非今是”一句,更是将陶渊明归田后的觉醒之感与苏轼贬黄后的顿悟之感融为一体。
其次,要体会词中描绘的田园之乐。无论是“笑语喧童稚”的天伦之乐,还是“策杖看孤云”的闲适之趣,或是“步翠麓崎岖,泛溪窈窕”的山水之游,都充满了生机与情趣。苏轼并非简单地复制陶渊明的田园,而是将自己躬耕东坡的生活体验融入其中,使画面更加真实、亲切,也更具感染力。
最后,要理解词末的人生哲理。苏轼由归隐之乐,进一步升华到对生命意义的思考。“念寓形宇内复几时”,是对人生短暂的悲慨;“委吾心,去留谁计”,是对得失荣辱的超脱;“但知临水登山啸咏,自引壶觞自醉”,是对当下生活的珍惜与享受;“此生天命更何疑。且乘流,遇坎还止”,则是一种完全顺应自然、委运任化的达观境界。这种境界,正是苏轼在经历了乌台诗案和黄州贬谪的生死考验后,所达到的精神高度,也是这首词最值得深思和学习的价值所在。
通过这首词,我们不仅能看到苏轼对陶渊明的继承,更能看到他在继承基础上的发展与超越。他将陶渊明的隐逸情怀,与自己对宇宙、人生的哲理思考相结合,形成了一种更为旷达、通透的生命智慧,对后世文人的精神世界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古诗赏析
这首词是苏轼对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的一次艺术再创造。全词以“归去来”为主线,通过“为米折腰”开篇,直抒对官场束缚的厌倦,继而铺陈归隐后的田园生活场景,如“门前笑语喧童稚”“策杖看孤云暮鸿飞”,笔触细腻,意境闲适。词中大量化用陶渊明诗文中的意象与典故,如“云山无心”“容膝之安”等,既保持了原作的归隐主题,又融入了苏轼自身的人生体验与哲理思考。
在艺术手法上,苏轼将散文句式与词律巧妙结合,语言自然流畅,节奏张弛有度。上片侧重叙事与写景,下片则转入抒情与议论,最后以“此生天命更何疑。且乘流,遇坎还止”作结,将陶渊明的隐逸情怀提升到一种顺应自然、随遇而安的哲学境界。全词情感跌宕起伏,从起初的“嗟”叹到最后的坦然,展现了苏轼在逆境中自我解脱、达到精神自由的心路历程。
创作背景
这首词是苏轼贬居黄州(今湖北黄冈)时期所作。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年),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生活困顿,心境复杂。他的友人董毅夫(名钺)从鄱阳(今江西鄱阳)来黄州拜访他,对东坡的居所表示喜爱,流露出想要卜邻而居的意愿。苏轼有感于此,遂取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进行改编,使其符合词律,创作了这首《哨遍》,以赠予董毅夫。词中既表达了对田园生活的向往,也抒发了自己在贬谪期间对人生的深刻反思和旷达超脱的心境。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