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云乐

混沌之气凝结，玄黄之色分开，人生于天地之间，与天地并称为“三才”。每个人的身体都包含一个小天地，虽然形态体质各异，但蕴含的道理是相通的。欲望和物质的诱惑滋生了机巧虚伪，使得纯真质朴的风气消耗殆尽，玄妙的风尚衰颓。于是有那种朝生暮死的人，是因为根基浅薄短促，没有得到好的栽培。

只有西天老胡名叫文康，从盘古开天辟地到今天，既不衰老也不年少，精气体质充实如同婴儿。性情温和，容颜美好，恰似刚刚酿成的葡萄酒。激怒他不见他发怒，阻挠他不见他欢喜，给他甜头不见他高兴，让他受苦不见他哀叹。所以他对万物没有抵触，对他人没有猜忌，对事情没有阻碍，对技艺（世俗的）无所能。不生不死地存在于人世间，借问老胡你是如何修炼到这种境界的？

老胡回答说我自己也不甚了解，且让我说说伏羲、神农、黄帝时代的一两件事，是非得失你自己去评判。伏羲开始画八卦，演为六十四卦，像罗网一样包罗天地万物，概括金木水火土五材。老胡我不识单数双数，看那卦象像是乌曹重叠堆砌的砖坯。仓颉创造文字，鬼母夜里哀哀哭泣。老胡我不识点与画，看那文字像是蜗牛泪水萦绕的莓苔。容成和隶首创造了历法数学，上收大地的精灵，下取天象的根本。大挠创制了天干地支，编配星宿来当值。老胡我不识一二三四五，只知天暖就出来，天寒就蛰伏，好似虫豸听命于霜降与春雷。羲和、常仪观测日月，拘束着金乌（太阳）飞、玉兔（月亮）跑，让它们的翅膀和脚相互排挤揉搓。鬼臾区观测星空气象，指斥王蓬絮、周伯、老子等星象，让吉凶灾祥无处藏匿。老胡我不识金木水火土，只看见苍天森然罗列众多光怪陆离的景象，大的像瓦缶，小的像酒杯。伶伦截取竹子制作乐律，中间填充葭莩灰。玄问老鬼二十四管，俯首听命如同车舆上的侍从。又用子谷的黑黍来制定度量衡，教得蠢笨的变得狡猾而不呆板。老胡我不识轻重长短多与少，只觉得饿了就吃，饱了就停，天亮就起，天黑就睡，有力气就去，疲倦了就回。

轩辕黄帝和岐伯，亲口尝毒药，一天之内生死反复八九回，皮肉黑瘦如同生了烟煤。老胡我只要看见颜色差异就不吃，牙齿坚硬没有缺损。九天玄女传授兵法，风云鸟蛇各种阵势在手掌上排布。教人争斗角逐，逞强称雄，导致阪泉、涿鹿的原野上，尸骨纵横交错堆积如山。那时的众多贤人圣人，接连不断地涌现，声势浩大。他们雕琢肝腎，镂刻心肺，倾泻精髓贯通脊背。纷纷扰扰竞相追求神奇智慧，虚名不朽而身体先垮。只有老胡我混沌没有心窍，不与人世间分出仇敌朋党。

尧舜禅让相传，天下太平如同玉烛调和，没有污浊之气。老胡我随众人歌唱《击壤歌》，帝王的功业于我有什么关系呢？商汤周武进行放逐征伐，鹰化为雀，骏马变为病驹。关龙逢被杀，伯夷叔齐饿死，怎比得上老胡我整日静坐在山角落里。春秋五霸与战国七雄，角逐力量喧闹争斗。谋臣辩士神出鬼没，口干舌燥，眉眼歪斜。到头来最终有所成就的，也不过是三尺土坟埋没于野草之中。老胡我万事都不理会，呆呆静坐使得四肢百骨如同干柴。所以天地鬼神都不怪罪发怒，容得老胡我永远在世上，时常出来歌舞笑谈，呈现诙谐之态。

况且遇到天子圣明，德泽遍及九州。青云应和吕律，和风应合音律，远方感化，神灵与百姓归心。老胡我再次叩拜行礼，为天子献上寿祝福，愿天子与天地一样长久，老胡我岁岁在玉阶下舞蹈，跪着进献玻璃杯。

• 混沌、玄黄：指天地未分和初开时的状态。
• 三才：指天、地、人。
• 真淳：真诚淳朴。
• 耗？攵 (斁, dù)：败坏，耗散。
• 玄风：指道家玄妙的风尚或淳朴的风气。
• 西天老胡：指来自西域的胡人老者，常带有神仙色彩。文康是虚拟的乐名或人名。
• 匐萄醅 (pú táo pēi)：指葡萄酒醅。
• 咍 (hāi)：讥笑，欢笑。
• 款 (kuǎn)：此处通“款”，叹息、哀叹之意。
• 伏羲、神农、皇帝 (黄帝)：传说中的三皇。
• 乌曹：传说中发明砖瓦的人。
• 仓颉：传说中汉字的创造者。
• 鬼母：传说中造字惊动鬼神，使鬼夜哭。
• 容成、隶首：传说中历法和算数的发明者。
• 大挠：传说中天干地支的发明者。
• 羲和、常仪：传说中掌管日月运行的神或官员。
• 鬼臾区：传说中占星望气者。
• 王蓬絮、周伯、老子：星名，古人认为与吉凶有关。
• 伶伦：传说中乐律的发明者。
• 葭莩灰：芦苇内膜的灰，古人用以候气定音律。
• 轩辕黄帝与岐伯：传说中中医的始祖，《黄帝内经》以他们的对话写成。
• 九天玄女：传说中传授兵法的女神。
• 阪泉、涿鹿：黄帝与炎帝、蚩尤大战的地方。
• 轳濆 (lú fén)：车轮滚动和水流汹涌声，形容声势大。
• 脊脢 (jǐ méi)：脊背。
• 隤 (tuí)：倒塌，衰败。
• 仇侪 (chóu chái)：仇敌与同辈。
• 玉烛：形容四季气候调和，太平盛世。
• 《击壤》：古歌名，歌颂太平盛世，帝力于我何有哉。
• 汤武放伐：商汤放逐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
• 龙逢：关龙逢，夏桀的忠臣，因谏被杀。
• 夷叔：伯夷、叔齐，商末孤竹君之子，不食周粟而死。
• 五伯：春秋五霸。
• 七国：战国七雄。
• 喧豗 (huī)：喧闹，轰响。
• 厓厓 (yá yá)：痴呆、静止的样子。
• 九垓 (gāi)：九州，天下。
• 应吕、应律：应和音律，指政治清明，风调雨顺。
• 玉墀 (chí)：宫殿前的玉石台阶。

这首诗可以看作是一篇用诗歌形式写就的哲学论文，主旨是宣扬道家的人生哲学和政治理想。

核心形象：“西天老胡”并非实指，而是作者塑造的一个理想化的道家“至人”、“神人”形象。他超越了时间、知识、情感的束缚，代表了自然无为、淳朴混沌的最高境界。

对比手法：全诗运用了多重对比。

• “老胡”的超然长生与世俗众人的“朝生暮死”、“身先隤”对比。
• “老胡”的“不识”、“不理”与古圣先贤的“雕肝琢肾”、“竞神知”对比。
• “老胡”眼中的自然现象（暖出寒伏、饥食倦回）与人类创造的复杂系统（卦象、文字、历法）对比。
• “老胡”带来的和谐（天地鬼神不怪怒）与人类争斗带来的破坏（它它藉藉撑枯骸）对比。

思想内涵：

1. 批判机巧文明：认为越是精巧的创造（如文字、历法、兵法），可能

《上云乐》是刘基一首极具道家哲学色彩和浪漫主义风格的杂言古诗。全诗篇幅宏大，想象奇崛，对比鲜明，寓意深远。

诗歌开篇从宇宙生成、人生于天地起笔， quickly 转入对世俗“巧伪”导致“真淳”耗散、“玄风”颓败的批判，并引出“西天老胡”这一超然物外的理想形象。老胡“不老不少”、“气体充实如婴孩”，性情中和，无喜怒哀乐之常情，无忤无猜无碍，达到了“不生不死”的境界。这与世俗之人的“朝生暮死”形成强烈对比。

诗的核心部分是老胡对自伏羲画卦至汤武放伐等一系列华夏文明重要人物和事件的评价。在老胡“不识”、“但见”、“但觉”的独特视角下，那些被世人奉为圭臬的智慧结晶（八卦、文字、历法、律吕、度量衡、医药、兵法）和轰轰烈烈的历史功业（圣王传承、汤武革命、霸王之争），都显得或是繁琐造作（“重叠堆砖坯”、“蜗牛之泪萦莓苔”），或是徒增纷扰（“教人斗阋逞雄杰”），最终导致“虚名不朽身先隤”的结局。这种“去神圣化”的叙述，实则深刻揭示了人为机巧和权力争斗背后的虚妄与危害，凸显了道家“绝圣弃智”、“无为而治”的思想。

与之相对，老胡代表的是一种顺应自然、无知无识、混沌淳朴的生存状态：“饥则食，饱则止，明则起，暗则卧”，“万事皆不理”。这种状态因其不忤逆自然本性，不介入人世纷争，反而能“天地鬼神不怪怒”，长生久视，逍遥自在。

艺术上，诗歌语言纵横恣肆，大量运用神话传说和历史典故，构成一幅浩瀚的历史文化图卷。通过老胡与世俗智慧的鲜明对比，以及排比、夸张等手法的运用，有力地表达了主题。结尾部分归于对圣明天子的颂扬，虽不免时代局限，但也使诗歌在超脱之余，保留了儒家济世情怀的底色，体现了刘基思想中儒道结合的特色。

此诗为明朝开国元勋、文学家刘基（刘伯温）所作。刘基生活在元末明初的社会动荡与变革时期，他深通道家哲学，对世事人生有深刻的洞察。《上云乐》本是乐府旧题，多描写神仙境界。刘基借此古题，塑造了一位超越时空、看透世事、顺应自然、无欲无求的“西天老胡”形象，通过老胡对华夏文明史上诸多圣王贤臣、发明创造看似“无知”实则超然的评论，表达了对机巧伪诈、争名逐利世俗社会的批判，阐发了道家返璞归真、清静无为、全身养性的思想。诗中最后部分对圣明天子的赞颂，也反映了作者作为明朝臣子的身份以及对清明政治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