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已领客

流觞曲水的上巳节究竟因何而起？人们更是指定这第三天为良辰吉日。想当年，王羲之等人在山阴兰亭集会，都是豪迈超逸之士；长安水边，也多有美丽的女子游玩。面对流水，有那么多的豪杰与丽人，却无一人真正懂得此节的源流。韩婴凭什么指认上巳节源于溱水洧水的祓禊？束晳又根据什么诬称这是周秦时代的旧俗？千百年来，众说纷纭，如同混浊的波浪，大家却都争相说这一天天气清新。其中号称学问渊博的人，有的说是燕子降临，祭祀高辛氏的日子。春分之后，祈求没有子嗣者得子，往往援引《诗经·生民》为证。这些说法虽然有依据，但其中的义理还很牵强，更何况除了这些日子，经典上并没有明确的文字记载。我曾经私下揣测，“巳”字属于火，季春三月火旺，恐怕与寅月有关。寅位居于银河（汉津）之处，是火所畏惧的方位，所以要用上巳日到水边祓除不祥。一年中的奇数月必用重数之日，三月三日正是要解开阳气的困顿。这种说法与前人相比已经接近了，但终究还是惭愧于俚俗之言有损我的精醇之道。最要紧的是，还是带着我回到沂水泗水之滨吧，像曾点那样，在暮春时节，穿着春服，在舞雩台上吹吹风，歌咏而归，在曲水边看着那盛开的春花，长久地欣赏这天地间的至理。

1. 上巳节：中国传统节日，俗称三月三。古时以农历三月第一个巳日为“上巳”，魏晋以后固定为三月初三。主要习俗有祓禊（在水边举行祭礼，洗濯去垢，消除不祥）、曲水流觞、郊外游春等。

2. 《兰亭集序》与曲水流觞：东晋永和九年（353年）上巳节，王羲之与名士谢安、孙绰等41人在会稽山阴的兰亭举行修禊事，众人于曲水旁流觞赋诗，王羲之为诗集作序，即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的《兰亭集序》，使上巳节雅集闻名后世。

3. 《诗经·郑风·溱洧》：这首诗生动描绘了春秋时期郑国上巳节的风俗：“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 描写了青年男女在溱水、洧水边手持兰草，相互戏谑、赠花的情景，是研究上巳节起源的重要文学资料。

4. 《论语·先进·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文中孔子让四位弟子言志，曾皙（名点）的志向与众不同：“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描绘了一幅在暮春时节，与友人在沂水边沐浴、在高台上吹风、一路歌咏而归的和谐美好画面，得到了孔子的赞许。诗中“沂泗上”、“回瓢点瑟”即化用此典，颜回（瓢）和曾点（瑟）都是孔门弟子。

5. 五行学说：中国古代的一种哲学思想，认为宇宙万物由木、火、土、金、水五种基本元素构成，它们之间存在着相生相克的关系。诗中“火畏于水”即五行相克（水克火）的关系。诗人以此来解释上巳节在水边举行的原因。

• 流觞：古人每逢三月上旬的巳日（三国魏后固定为三月初三），集会于曲水之旁，在上流放置酒杯，任其顺流而下，停在谁面前，谁即取饮，叫做“流觞”，是上巳节的一种活动。
• 元已：即上巳，农历三月初三。
• 山阴坐上皆豪逸：指东晋永和九年（353年）三月初三，王羲之与谢安、孙绰等四十一位名士在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的兰亭举行修禊事，流觞赋诗，王羲之为之作《兰亭序》，称“群贤毕至，少长咸集”。豪逸，指豪放超逸的人。
• 长安水边多丽人：语出唐杜甫《丽人行》：“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描写唐代长安（今陕西西安）曲江池畔，贵族女子春日游宴的盛况。
• 韩婴何凭指溱洧：韩婴，西汉学者，著有《韩诗外传》。《诗经·郑风·溱洧》描写了郑国三月上巳日，青年男女在溱水和洧水边祓禊、相约游玩的场景。韩婴可能将此诗与上巳节联系起来，故诗人发问其依据何在。
• 束晳胡据诬周秦：束晳，西晋学者。晋武帝曾问三月三日曲水流觞的由来，束晳回答说是周公、秦昭王时就有此俗。诗人认为其说法缺乏确凿依据，故称其“诬”。
• 鳦降祠高辛：鳦，即燕。高辛，即帝喾。传说帝喾的妃子简狄吞玄鸟（燕子）之卵而生契（商朝始祖）。《诗经·商颂·玄鸟》有“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之句。
• 援引诗生民：《诗经·大雅·生民》讲述了周始祖后稷诞生的神话，其母姜嫄因踩了天帝的脚拇指印而怀孕。古人常以这些神话来解释上巳节求子的习俗。
• 予尝妄意已为火：这是诗人自己对上巳节起源的推测。他认为“巳”在五行中属火。
• 寅居汉津火所畏：寅，地支之一，与春季相配。汉津，指银河。古人认为天象与人事相关，这里是一种阴阳五行学说的推演，认为火需要水的克制，所以要在水边举行仪式。
• 三三欲解阳德屯：三三，指三月三日。阳德，阳气。屯，艰难、困聚。意为三月三日是为了解除阳气的困顿，使其畅达。
• 沂泗上，回瓢点瑟看长春

这首诗是宋代大儒魏了翁在上巳节招待宾客时所作的一篇“节日考辨”。它不同于一般的节日应景诗，更像是一篇用诗歌形式写成的学术论文，充满了思辨色彩和理想主义情怀。

诗的开头，作者从上巳节的核心活动“流觞”说起，直接

这首诗是一篇独特的哲理诗，其主旨不在于描摹景物，而在于辨章学术、考镜源流。诗人以“流觞”起兴，随即以一连串的追问，展现了其对历史定论的怀疑精神。诗中先列举了与上巳节相关的几个著名典故和说法：王羲之的兰亭雅集、杜甫笔下的长安丽人、韩婴与《溱洧》的关联、束晳对周秦起源的认定，以及后人附会的“鳦降”、“生民”等求子神话。诗人以“元无一个能知津”总括一笔，指出这些表面热闹的豪杰与丽人，其实都未能探寻到节日的真正源头。随后以“说虽有稽义犹凿，况复除日经无文”两句，直指前人学说虽有依据，但义理牵强，且缺乏经典的明文支撑，显示出严谨的治学态度。

诗的后半部分，诗人提出自己的创见。他并未停留在简单的考据上，而是运用阴阳五行学说，从“巳”为火、“季春火见”、“火畏于水”等角度，推演出上巳日于水边祓禊的合理性。他将节日的习俗上升到了宇宙运行、阴阳消长的哲学高度，认为“三三”之日是为了“解阳德屯”，这体现了宋代理学“格物穷理”的精神，试图从纷繁的世俗现象中探寻其背后的根本道理。

结尾之处，诗人的笔锋陡然一转，从纷繁的考辨和理论推演中跳脱出来。“要须挈我沂泗上，回瓢点瑟看长春”，他借用《论语》中曾点言志的典故，将自己和客人的精神引向了孔门师生那种悠然自得、与天地万物同流的境界。这才是诗人心中真正的“长春”，是超越了具体节日习俗和繁琐考证的精神归宿。整首诗由俗入雅，由浅入深，由博返约，最后归于儒家的理想境界，结构严谨，思想深邃，展现了诗人作为理学家的学识与情怀。

这首诗题为《上已领客》，意为在上巳节这天招待客人有感而作。宋代文人喜欢在节日聚会，吟诗作赋，探讨学问。魏了翁作为一位博学的理学家，对传统节日的源流和义理有着浓厚的兴趣和深刻的思考。上巳节历史悠久，但关于其起源，历来众说纷纭。诗人面对前来聚会的宾客，有感于世俗对节日的理解多停留在表面，甚至以讹传讹，缺乏对其文化内涵的真正探究。因此，他在这首诗中不仅描绘了节日景象，更是旁征博引，对关于上巳节的种种流行说法一一进行辨析和质疑，并最终提出了自己基于理学和易学思想的见解，表达了对追求真知、回归儒家本源理想的渴望。这首诗可以看作是魏了翁在节日之际，与朋友进行的一场关于文化源流和哲学思想的深度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