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西平

京城大道上，酒杯追逐着奔马，随车而行。试问有谁懂得爱惜这如玉的雪花？不如到竹林外，静静聆听螃蟹爬沙的窸窣声。我自怜是海山之巅，种玉人家的隐士。雪花纷乱如斗，轻盈如舞，刚规整又斜飞。想要描画这景致，还得披上我这身渔翁蓑衣。可笑那富贵人家，围着羔羊煮茶取暖；我起身极目远望，向苍茫天际，数尽归巢的寒鸦。

1. 词牌《上西平》又名《金人捧露盘》，双调八十字，上下片各五仄韵，音节高亢，多写豪迈之情。 2. “种玉”典故：东汉雍伯设义浆给行人，三年有人赠石，种之得玉，遂娶徐氏女，后喻高士隐德。 3. “蟹行沙”为“以声写静”手法，与“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同理，属反衬式景物描写。 4. 宋代“煎茶”用团茶，研末煮沸，贵家多配酥、酪、羔羊，称“分茶”，故“无分”即无福享受。 5. 辛弃疾以“英雄之词”著称，却善写“咏物冷境”，此篇即“热题冷写”的典范，体现“肝肠似火，色貌如花”的词风。

这首咏雪词最耐寻味的是“冷热对照”与“自我定位”。开篇“九衢中，杯逐马”写少年豪纵，场面极热；一句“问谁解，爱惜琼华”，立刻把热闹推向冷思：人人逐欢，谁真赏雪？于是词人给出答案：不如“竹外静听蟹行沙”，把热场拉到冷境，完成第一次转折。下片“纷如斗，娇如舞”再写雪之动态，似又回暖，但“冻吟应笑”一句，自嘲贫寒，把温度再度拉低。最后“起来极目，数尽归鸦”，以广阔苍茫的冷景收束，暗示人生归宿与家国残局，余味苍凉。 “自怜是，海山头，种玉人家”是全词灵魂：词人自比深山种玉的高士，既表白高洁，也暗示怀才不遇；而“要图画，还我渔蓑”更点出：真正配得上画雪的，不是朱门富贵，而是江湖渔翁。整首词借雪写人，借冷写热，借归鸦写归志，把辛弃疾“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的英雄悲慨，化进一片冷雪，正是“豪放其表，沉郁其里”的稼轩家法。

全词以“雪”为线索，却通篇不着一“雪”字，处处见雪：杯逐马、随车舞，是雪势；琼华、蟹行沙，是雪声；整整斜斜，是雪态；渔蓑、归鸦，是雪意。上片先热后冷，以“九衢”喧嚣反衬“竹外”幽寂；下片“纷如斗”数句，化动为舞，把雪花写得有生命。结拍“起来极目”一句，由微观到宏观，由近景到苍茫，收束全篇，余味无穷。词人把对现实的冷峻批判、对理想的执着坚守，都寄托在一片冷雪之中，豪放中见沉郁，雄奇中见幽冷。

此词作于辛弃疾罢官闲居江西上饶时期（约淳熙末至绍熙初）。词人抗金复国的壮图屡遭排挤，借咏雪抒写孤高之怀。汴京“九衢”是少年豪纵的记忆，眼前却是江湖冷落；以“种玉人家”自况，表明虽处江湖，仍守高洁；末句“数尽归鸦”更透出英雄失路、报国无门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