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平西-金人捧露盘
韩玉 〔宋朝〕
折腰劳,弹冠望,纵飞蓬。
笑造化,相戏穷通。
风帆浪桨,暮城寒角晓楼钟。
暗借霜雪鬓边来,惊对青铜。
萧闲好,何时遂,门横水,迳穿松。
有无限,杯月襟风。
区区个甚,帝尧堂下足夔龙。
不如闻早问溪山,高养吾慵。
古诗译文
为生计奔波劳碌,身体疲惫不堪,也曾期望弹冠振衣,出仕做官,到头来却像那飘荡的飞蓬,身不由己。可笑造化弄人,总是戏弄人,使人或困顿或显达。我的人生就像那风中的帆、浪中的桨,漂泊不定,耳中所闻,尽是暮城中凄凉的号角,拂晓时楼头的钟声。不知不觉间,寒霜和雪花仿佛偷偷地夹杂在白发中,从两鬓袭来,对着青铜镜中的自己,不由得心惊。
清闲自在的生活多么美好啊,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呢?我想要的是门前横着潺潺流水,小径两旁种满青松。可以有无穷无尽的兴致,在月光下举杯,在清风中敞开衣襟。世人忙忙碌碌追求的那些功名利禄,算得了什么呢?你看,在帝尧的朝堂之下,早已站满了像夔和龙那样的贤臣,哪里还需要我呢?不如早些去问问那溪山,过一种高卧闲居、养我疏慵的生活。
知识点
词牌名《上平西》,又名《金人捧露盘》、《上西平》、《西平曲》等。原为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双调,有多个变体。此词牌格调高亢悲凉,多用于抒发豪迈或感慨之情。
典故运用:
1. “弹冠”:出自《汉书·王吉传》。王吉与贡禹为友,世称“王阳在位,贡公弹冠”,意思是王吉做了官,贡禹也准备着去做官。后以“弹冠”指代准备出仕或为官。
2. “帝尧堂下足夔龙”:夔、龙,是舜的两位大臣,夔为乐官,龙为纳言官,都是著名的贤臣。此句意为圣明的君主朝堂之下已有很多像夔、龙一样的贤才,足以治理好国家,不需要自己再去凑数。这是一种自谦,也是一种自我宽慰。
古诗注解
- 折腰劳:指为生计或仕途而屈身事人,劳累不堪。化用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之典。
- 弹冠望:指希望出仕为官。“弹冠”典出《汉书·王吉传》,意为整洁衣冠,准备去做官。
- 飞蓬:枯萎后根断遇风飞旋的蓬草,比喻漂泊不定的生活或身不由己的境遇。
- 造化:指创造化育万物的大自然,此处引申为命运、运气。
- 穷通:困顿与显达。
- 青铜:指青铜镜。
- 萧闲:萧洒悠闲,指隐逸闲适的生活。
- 门横水,迳穿松:门前有流水横过,小路穿过松林。这是典型的隐逸居所的描写。
- 杯月襟风:对着明月举杯,敞开衣襟迎接清风。形容沉浸自然,无拘无束的闲适情怀。
- 区区个甚:忙忙碌碌地追求个什么。区区,奔波劳碌的样子。
- 帝尧堂下足夔龙:帝尧,上古贤君。夔和龙,是舜的两位贤臣,这里泛指贤才。意思是说,朝廷里已经人才济济,不缺我一个。
- 高养吾慵:慵,懒惰。这里指疏懒的性格。意为高卧闲居,涵养我疏懒的心性。是自嘲之语,实指摆脱俗务,过自在的生活。
讲解
这首《上平西》是一位仕途失意的文人对人生的深刻反思和对自由的深情呼唤。我们可以从两个层面来理解它。
第一,现实与心灵的激烈冲突(上片)。词人用“折腰劳”和“弹冠望”概括了自己前半生的追求与状态——为了理想或生存,在官场上辛苦奔走。但这种生活带给他的并非满足,而是“纵飞蓬”般的漂泊无依感。他感觉自己就像被命运(造化)戏弄的玩偶,在困顿与显达之间起伏。接着,他用“风帆浪桨”的漂泊和“暮城寒角晓楼钟”的孤寂,进一步具象化了这种生活带来的苦楚。最终,这种苦楚在镜中发现白发时,凝聚为一种巨大的“惊”愕。这是对时光飞逝、功业未就、人生虚度的强烈震撼,也是理想与现实巨大反差的集中爆发。
第二,超脱与归隐的最终抉择(下片)。面对上片描绘的痛苦现实,词人下片给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萧闲好”。这简短的三个字,是词人对新生活的宣言。他理想中的生活,不再是官场的喧嚣与束缚,而是“门横水,迳穿松”的自然宁静,是“杯月襟风”的精神自由。为了坚定这种选择的正确性,他一方面反问“区区个甚”,否定追名逐利的意义;另一方面借用“帝尧堂下足夔龙”的典故,说服自己离开官场并非一种损失,朝廷并不缺他一人。最后,“不如闻早问溪山,高养吾慵”的结论水到渠成,表现出一种放下过往、及时归隐的决然与洒脱。这里的“慵”并非真正的懒惰,而是对违背本性的世俗事务的拒绝,是对个性与自由的守护。
总而言之,这首词不仅是个人的抒情,也代表了古代许多文人在“出世”与“入世”矛盾中,最终选择回归内心、寄情山水的普遍心路历程。
古诗赏析
这首词情感真挚,感慨深沉,表现了词人对官场生活的厌倦和对归隐生活的向往。上片以“折腰劳,弹冠望”起笔,直接点出自己曾经的仕途追求与身心疲惫,而“纵飞蓬”三字则形象地概括了其半生漂泊、无法自主的命运。接下来“笑造化,相戏穷通”,表面上是笑,实则是苦笑,是对命运捉弄的无奈与愤懑。“风帆浪桨”与“暮城寒角晓楼钟”两组意象,一为空间上的漂泊,一为时间上的煎熬,生动地勾勒出宦游生活的动荡与孤寂。结尾“暗借霜雪鬓边来,惊对青铜”,一个“惊”字,力重千钧,将词人蓦然惊觉年华老去、壮志消磨的复杂心境刻画得淋漓尽致。
下片笔锋一转,由沉痛的现实转入对理想生活的憧憬。“萧闲好”三字,是对上片痛苦人生的彻底否定,也是对下半生生活方式的重新定义。“门横水,迳穿松”勾勒出一幅清幽宁静的隐居图景;“杯月襟风”则渲染出在这种环境中的闲适惬意,与上片的“风帆浪桨”、“寒角晓钟”形成鲜明对比。随后,词人用“区区个甚”反问,表达了对世俗功名的不屑,并借用“帝尧堂下足夔龙”的典故,表明朝廷不乏人才,自己的退出无足轻重,这既是自嘲,也是与过去告别的决绝姿态。最后,词人以“不如闻早问溪山,高养吾慵”作结,将归隐的决心和盘托出,情感由沉痛转向平和旷达,余味悠长。整首词结构清晰,情感跌宕,语言凝练,用典自然,展现了词人深厚的艺术功力。
创作背景
韩玉,字温甫,南宋词人。原为金人,后归宋。他曾任宋朝的官职,但因其“北人”的身份,在南宋朝廷中颇受猜忌,仕途坎坷,并曾因故被贬官流放。这首《上平西》极有可能作于其仕途失意,饱尝宦海浮沉之苦后。词中“折腰劳,弹冠望,纵飞蓬”正是他对自己前半生为功名所累,漂泊无定的总结。面对政治上的打击和理想与现实的落差,词人内心充满了对闲适自由生活的渴望,以及对官场纷争的厌倦与超脱之情。因此,这首词可以看作是他历经沧桑后,渴望归隐山林、寻求心灵解脱的内心独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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