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白鸡

我家庭院里有一只白鸡，羽毛洁白如同脂膏。平日里只担心凶猛的狗来伤害它，不曾忧虑过妖邪的狸兽。傍晚它在屋檐的缝隙边栖息，早晨沿着台阶的基底啄食。它总是比乌鸟叫得还早，无论风雨还是晴天，从不失时。只怪我家的粮仓太浅薄，却还留下些稻谷来喂养你。昨天夜里天色漆黑，阴邪之物肆意窥探。偷偷地前来衔住扑杀并叼走，我只听到白鸡凄惨的悲鸣。打开门急忙赶去解救，那怪物已经越过东墙边。我呵叱它，它不敢立刻吃掉，抢夺之下竟然留在了这里。鲜血涌流浸满了白鸡的脖颈，它喘着粗气，气息十分危弱。洁白的胸脯变成了丹红色，如霞的翅膀羽毛零落散乱。我怜悯的心想要救活它，可是脑浆碎裂又怎能医治。只好将你埋葬，听从你的命运安排，我怎忍心像用姜桂调味一样把你煮食呢。还看到零落的羽毛，在风中飘荡散落。想来当初你托身在此地，蒙受的幸运也是可以知道的。被拿去做菜肴并不是什么祸患，度日也不会遭受饥饿之苦。怎么竟遭遇凶兽，毒害你而你却毫不猜疑。这件事道理虽然微小，却可以从中推究出深刻的道理。邓通赐予铜山让他铸钱，最终还是免不了饿死。人道尚且如此，我内心悲怆，只好低头叹息。

• 素鸡：白色的鸡。
• 翎羽白如脂：羽毛洁白像脂肪一样。形容白鸡毛色纯白光亮。
• 孽狸：妖邪的狸猫。孽，邪恶、妖异。
• 暝栖：夜晚栖息。暝，黄昏、夜晚。
• 檐隙：屋檐的缝隙或檐下角落。
• 囷廪：粮仓。囷（qūn），圆形的谷仓；廪（lǐn），米仓。
• 稻粱：稻谷和高粱，泛指粮食。
• 阴物：阴暗之物，此处指夜里偷袭的凶兽（如狸、鼬等）。
• 衔搏：叼住并搏击。
• 呷嗋：喘息的样子。呷（xiā），呼吸；嗋（xié），合口。
• 皓臆：洁白的胸脯。臆，胸。
• 离披：散乱、纷披的样子。
• 委瘗：埋葬。委，弃置；瘗（yì），埋。
• 姜桂：生姜和肉桂，调味品。此处指像烹煮菜肴一样用佐料处理白鸡。
• 荡濧：摇动、飘荡的样子。濧（duì），此处为通假或拟声拟态，意为水洒散，借指羽毛飘散。
• 邓生赐山铸：指西汉邓通，汉文帝赐给他蜀郡铜山允许自铸钱币，富可敌国，但景帝时被没收家产，最终饿死。
• 馁：饥饿。
• 俛眉：低头。俛（fǔ），同“俯”。

这首诗适合从叙事、情感、哲理三个层面来讲解。首先在叙事层面，梅尧臣用冷静又充满画面感的笔法讲述了一个“爱鸡遇害”的小故事。可以引导学生找出事件的时间线索：养鸡（我庭有素鸡）→日常（朝啄夕栖）→意外（昨宵阴物来）→抢救（开门驰救）→死亡（碎脑难治）→埋葬（委瘗）→余哀（零落毛随风）。诗人如同一个纪录片导演，把动作、声音、颜色都一一呈现。

其次在情感层面，诗人对白鸡的感情由喜爱（翎羽如脂、不失风雨）到担忧（唯恐狂犬，未料孽狸）到悲痛（声音悲、涌血、皓臆变丹赤）再到不忍（孰忍姜桂为）。这种情感真实细腻，不是空洞的咏物，而是源于日常生活的真情实感。讲解时可以抓住“犹看零落毛，荡濧随风吹”一句，感受诗人久久凝望残羽不忍离去的深情。

最后在哲理层面，诗歌最值得深思的是结尾的“推理”。诗人问：白鸡本来可以安然度日（充庖岂云患，度日无苦饥），为什么突然被凶兽毒害？由此联想到人世：邓通拥有整座铜山尚且饿死，普通人又怎能预料祸福？这其实揭示了北宋士人对命运无常的普遍思考。梅尧臣没有高声说教，而是“怆焉聊俛眉”——低头悲怆，更有感发力量。

教学时还可以对比《诗经·鸱鸮》或杜甫《缚鸡行》，同样是写鸡，杜甫反思的是物我关系，梅尧臣则由物及人、由小见大，体现出宋诗“以议论为诗”“以理趣为诗”的特点。整首诗可以当作一则“生命寓言”来读，对培养学生观察生活、从日常小事中提炼思想的能力很有帮助。

《伤白鸡》是一首叙事性很强的五言古诗。全诗以“养鸡—忧患—遇害—救治—埋葬—感慨”为线索，层次分明，情感递进。前八句先写白鸡的纯洁、乖巧与勤劳：“翎羽白如脂”状其外美，“每先乌鸟鸣，不失风雨时”赞其内德，朝夕守时，深得主人喜爱。接着“唯吾囷廪薄，尚汝稻粱遗”一句，既显主人清贫中的仁厚，又反衬白鸡命运的可贵。

“昨宵天气黑”以下十句是诗的高潮，描写夜半凶兽来袭、白鸡惨遭荼毒的过程。诗人运用“声音悲”“涌血被其颈”“皓臆变丹赤”等细节，画面惨烈，极具视觉与情感冲击力。“呵叱不敢食，夺然留在兹”写出人与凶兽的短暂对峙，更显诗人救护心切。

“悯心欲之活，碎脑安能治”两句转折沉痛，伤之深，怜之切，却无力回天。之后“委瘗从尔命，孰忍姜桂为”表示宁葬不食，悲悯中见人格。末尾“犹看零落毛，荡濧随风吹”余韵悠长，物在人亡，哀思不绝。

最后十二句由鸡及人，引邓通典故，阐明“斯事义虽小，得以深理推”——小小白鸡之死折射出人生无常、富贵难恃、弱小易欺的普遍悲剧。结尾“人道尚乃尔，怆焉聊俛眉”以低沉叹息收束，悲天悯人，理趣与情韵兼备。

梅尧臣（1002—1060），字圣俞，世称宛陵先生，北宋著名现实主义诗人。此诗作于其中年以后，具体时间难以确考。梅尧臣一生仕途不显，多任州县小官，生活清苦，对民间疾苦和生命脆弱有深切的体会。他主张诗歌“因事有所激，因物兴以通”，常借日常琐事寄寓深沉感慨。《伤白鸡》应是在家居或任所时亲眼目睹白鸡被野兽袭击致死一事，有感而发。诗中不仅表达了对白鸡无辜惨死的怜悯，更借物喻人，联想到人世间的无常、小民无力抵抗横祸的命运，以及富贵难保终生的历史教训，体现了梅尧臣一贯的写实与深挚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