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调】金络索挂梧桐 咏别
高明 〔元朝〕
羞看镜里花,憔悴难禁架,耽阁眉儿淡了教谁画?最苦魂梦飞绕天涯,须信流年鬓有华。
红颜自古多薄命,莫怨东风当自嗟。
无人处,盈盈珠泪偷弹洒琵琶。
恨那时错认冤家,说尽了痴心话。
一杯别酒阑,三唱阳关罢,万里云山两下相牵畦。
念奴半点情与伊家,分付些儿莫记差:不如收拾闲风月,再休惹朱雀桥边野草化。
无人把,萋萋芳草随君到天涯。
准备着夜雨梧桐,和泪点常飘洒。
古诗译文
羞于去看镜中自己的容貌,憔悴得难以支撑。眉色已经淡了,耽搁了又有谁来为我画眉?最痛苦的是梦魂飞绕在天涯海角,应当相信流逝的时光让两鬓添上了白发。红颜女子自古以来大多命运不好,不要埋怨东风,只能自己叹息。在无人的地方,含着眼泪偷偷弹奏琵琶。悔恨那时错认了冤家,说尽了痴心的话语。
一杯离别的酒已经饮尽,三遍《阳关》曲唱罢,相隔万里云山,两人彼此牵挂。念着我这半点真情都给了你,吩咐你一些话切莫记错:不如收拾起闲情风月,不要再招惹那朱雀桥边的野草闲花。无人陪伴,那茂盛的芳草会随着你走到天涯。我准备着在夜雨梧桐声中,和着泪点常常飘洒。
知识点
1. 宫调曲牌:商调是元曲常用宫调之一,多表现悲怨、凄怆的情感。“金络索挂梧桐”是由多个曲牌联缀而成的套曲形式,常见于元散曲和南戏。
2. 阳关三叠:唐代琴歌,根据王维《送元二使安西》谱成,后成为古代送别时的经典曲目,诗中“三唱阳关罢”即用此典。
3. 朱雀桥:南京秦淮河上的一座古桥,靠近六朝贵族区,刘禹锡《乌衣巷》有“朱雀桥边野草花”,后人用以借指繁华旧地或风流遗迹。
4. 夜雨梧桐:源于白朴《梧桐雨》及温庭筠“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象征离愁与孤寂,在元曲中常见此意象。
5. 红颜薄命的母题:自汉代王昭君始,历代诗歌反复吟咏,此曲中“莫怨东风当自嗟”化用欧阳修《和王介甫明妃曲》诗句,借古讽今,表达女性对自身命运的无奈。
古诗注解
- 羞看镜里花:比喻自己如花容颜在镜中显得憔悴,不忍观看。
- 耽阁:同“耽搁”,拖延、耽误。此处指无心画眉,眉色已淡。
- 流年鬓有华:时光流逝,两鬓已生白发。“华”通“花”,指白发。
- 红颜自古多薄命,莫怨东风当自嗟:化用前人诗句,感叹美貌女子命运多舛,不要责怪外界,只能自己哀叹。
- 盈盈珠泪:含泪的样子,泪水如珠。
- 冤家:古代对情人的昵称,又带有怨怼之意。
- 一杯别酒阑,三唱阳关罢:“阑”指将尽;“阳关”指《阳关三叠》,古代送别曲。意为送别宴饮结束。
- 朱雀桥边野草化:化用刘禹锡《乌衣巷》“朱雀桥边野草花”,暗喻繁华易逝、风流易散,此处劝自己莫再招惹无果的情缘。
- 萋萋芳草:茂盛的青草,常象征离愁别绪,语出“芳草萋萋鹦鹉洲”。
- 夜雨梧桐:梧桐夜雨是古代诗词中常见的凄凉意象,象征孤独与思念。
讲解
这首《咏别》是一支情感浓郁、结构精巧的元散曲套曲。从结构上看,全曲分为两个部分:前半部分写别后的相思与自伤,后半部分回忆送别场景并寄语情人。语言上多用叠词(如“盈盈”“萋萋”)、俗语(如“冤家”)与雅词(如“流年鬓有华”),雅俗共赏。
重点理解三点:第一,主人公形象真实立体——她既痴情又清醒,既怨恨对方“错认冤家”,又忍不住“半点情与伊家”。第二,典故运用自然贴切,“朱雀桥边野草化”反用刘禹锡诗意,告诫自己不再招惹虚幻情缘,有决绝也有无奈。第三,意象系统高度统一:“镜里花”“珠泪”“琵琶”“芳草”“夜雨梧桐”等共同构成凄美孤寂的意境空间。
教学中可以引导学生比较此曲与《琵琶记·南浦嘱别》中赵五娘送别蔡伯喈的片段,体会高明善于刻画女性心理的艺术特点。同时注意元曲中“商调”的情感色彩,以及套曲“金络索挂梧桐”的联缀方式——它融合了多个曲牌,节奏上有缓有急,适合表现复杂的情感起伏。
古诗赏析
这首套曲以女子视角,层层深入地展现了离别的痛苦与别后的孤独。开篇“羞看镜里花”以镜花喻己,憔悴无人怜,暗示了被冷落的处境。“最苦魂梦飞绕天涯”将思念推向虚幻与现实的边缘,情感浓烈。中间“红颜自古多薄命,莫怨东风当自嗟”一句,既有对命运的无奈,又透着自省与坚强。
下片写送别场景,“一杯别酒阑,三唱阳关罢”简练而富有画面感,随后“万里云山两下相牵”道出两地相思的无奈。女子叮嘱心上人“不如收拾闲风月,再休惹朱雀桥边野草化”,既是对对方的告诫,也是自我安慰——不要再招惹无果的艳遇。结尾“准备着夜雨梧桐,和泪点常飘洒”以景结情,将无尽的泪与凄清的夜雨梧桐融为一体,余韵悠长。全曲语言通俗而不失典雅,情感真挚,善于化用前人名句,体现了元散曲“文而不文,俗而不俗”的审美追求。
创作背景
高明,字则诚,号菜根道人,元末明初著名戏曲家,代表作《琵琶记》。此曲《【商调】金络索挂梧桐 咏别》当为高明创作于元末社会动荡时期。元代文人地位低下,许多才子流落江湖,与所爱之人常有离别之苦。此曲借女子口吻,抒写与心上人离别后的相思与悔恨,可能融入了作者对人生聚散无常、红颜命薄的深沉感慨。作品受到当时散曲与南戏双重影响,既有散曲的直白畅达,又兼具南戏的细腻抒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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