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花游

春草如碧，似从梦中生出；燕子穿帘，日影迟迟，已到春午。我倦煮茶，以乳花点盏。看风翻乱叶，沙岸被暮雨染暗。架上古简篇篇，都是疗蠹之方；我携明月自锄，辟得花外幽圃，最为清绝。醒来但见落花如醉，飞舞不止。我已万事无心，唯与闲趣同归。小山丛桂若有私语，只恨林逋仙先占，独得暗香吟赋。暖日映我书床，带草摇光，翠露欲滴。我尚滞留京华，只见软红尘飞，如雾迷天。

1. 《扫花游》词牌：又名《扫地游》，九十五字，仄韵，音节舒缓，宜写春愁。 2. 山阴乘兴：典出《世说新语·任诞》，王子猷雪夜访戴，至门而返，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 3. 斗草：春日闺中游戏，分“文斗”（对草名）与“武斗”（拉草筋）。 4. 凌波：出自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后多指美人步态。 5. 郢调：宋玉《对楚王问》言《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后因指高妙之曲。

首句“水云共色”先布湖天混沌之景，为下文“往事难辨”伏线；“渐断岸飞花，雨声初峭”，一视觉，一听觉，将“寒”字暗暗递出。“步帷素袅”插入人物，于无情风雨中点出“人”之在场，遂使景语皆情语。“想玉人误惜”转入追忆，用“误”字写人之留恋，用“老”字写春之无情，彼此映照。“岫敛愁蛾”一句，以山拟人，写远景而近情，是梦窗炼字之惯技。下片“舣轻棹”回到自身，兴比山阴，却反用其典：古人“乘兴而行”，我今“无兴而泊”，愈见意绪阑珊。结拍“乱红休扫”，表面是“惜花”，骨子里是“留梦”；一“休”字，写出不忍、不敢、不愿之复杂心理，遂使全词在闲散中见沉痛。

词以“水云共色”起，先写湖天难辨之浑茫，暗寓往事莫辨；继以“飞花”“峭雨”，将春残之冷蓦然跌出。“步帷素袅”一句，于风色凄迷中插入闺行细节，遂使雨景含情。中段“想玉人误惜”转追忆，用“岫敛愁蛾”把山影与愁眉互化，极妍极淡。下片“似山阴夜晴”再转，以古人“乘兴”映照自身“无兴”，一正一反，益见惘然。结拍“醉西园，乱红休扫”，化悲为旷，而“休扫”正见“不忍见扫”，其情愈深。全词层层逆挽，笔笔断而复续，写出“春去无情，人有情”之两难。

梦窗晚年寓居西湖，值暮春骤寒，风雨连宵，湖上落花狼藉。词人触景，忆及旧游：昔年曾与杭妓沈梅娇等泛舟花下，斗草分钿，今则玉人已杳，惟雨声在耳，遂以“扫花游”抒重来旧地、春梦难寻之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