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谣。蟠木谣
白居易 〔唐朝〕
蟠木蟠木,有似我身;不中乎器,无用于人。
下拥肿而上辚菌,桷不桷兮轮不轮。
天子建明堂兮既非梁栋,诸侯斫大辂兮材又不中。
唯我病夫,或有所用。
用尔为几,承吾臂支吾颐而已矣。
不伤尔性,不枉尔理。
尔怏怏为几之外,无所用尔。
尔既不材,吾亦不材,胡为乎人间裴回?蟠木蟠木,吾与汝归草堂去来。
古诗译文
弯曲的树木啊弯曲的树木,你的样子多像我自身;成不了可用的器具,对别人也没有什么用处。
树干下部臃肿不堪,上部又盘曲缠绕,做屋椽吧不够端正,做车轮吧也不成形状。
天子建造明堂,你不能充当栋梁;诸侯打造大车,你的材质也不合要求。
只有我这患病的人,或许还能让你派上点用场。
用你做个小几案,承接我的手臂、支撑我的面颊罢了。
不损伤你的本性,不违背你的条理。
你除了安于做几案之外,再没有别的用处了。
你既然没有才能,我也没有才能,为什么还要在人世间徘徊不前呢?弯曲的树木啊弯曲的树木,我和你一起回到草堂去吧!
知识点
1. 白居易的“三谣”组诗:《三谣》是白居易晚年创作的一组抒情咏物诗,包括《蟠木谣》《素屏谣》《紫毫笔谣》。三首诗均以日常事物为意象(蟠木、素屏、紫毫笔),借物抒怀,表达对人生、仕途、生活的思考,整体风格闲适、浅切,体现其晚年“独善其身”的人生态度。
2. 唐代“咏物诗”的特点:唐代咏物诗注重“托物言志”,即通过对事物的描绘,寄托诗人的情感、理想或人生态度。《蟠木谣》并非单纯描写蟠木,而是以蟠木为载体,表达对世俗价值观的反思和对闲适生活的追求,符合唐代咏物诗“物我相融、意在言外”的特点。
3. 白居易的诗风转变:白居易的诗歌创作可分为前期和后期。前期以讽喻诗为主(如《新乐府》《秦中吟》),风格刚健、针砭时弊,体现“兼济天下”的理想;后期因仕途失意,转向创作闲适诗、感伤诗(如《三谣》《琵琶行》后半段),风格浅切通俗、情感闲适或哀怨,体现“独善其身”的态度。《蟠木谣》是其后期闲适诗的代表之一。
4. 道家“无用之用”思想:“无用之用”是道家(如庄子)的重要思想,主张“无用”并非真的没有价值,而是不被世俗功利标准所定义的价值。《蟠木谣》中,蟠木虽不能做梁栋、车轮(世俗之“无用”),却可做小几供人倚靠(诗人眼中的“有用”);白居易虽不能在官场“兼济天下”(世俗之“不材”),却可在草堂过闲适生活(自我认可的价值),正是对“无用之用”思想的文学表达。
5. 唐代“明堂”与“大辂”的文化意义:明堂是古代帝王举行大典、宣明政教的重要建筑,象征皇权与礼制,对木材的材质、规格要求极高(需高大、端正、坚韧的梁栋);大辂是古代诸侯的专用马车,象征诸侯的身份地位,制作时对木材的规整度、质地要求严格。诗中提及“明堂”“大辂”,既明确了蟠木“无用于人”的具体场景,也通过这些象征“世俗高位与功利”的事物,反衬诗人对官场的疏离。
6. 白居易的“草堂”情结:“草堂”是白居易晚年退隐生活的重要象征,最著名的是江州草堂(位于今江西九江)。被贬江州期间,白居易修建草堂,写下《草堂记》,表达对自然生活的喜爱。《蟠木谣》结尾“归草堂去来”,既呼应了他的草堂生活经历,也象征着远离官场纷扰、回归自然本真的生活理想,是其晚年人生追求的直接体现。
古诗注解
- 蟠木:弯曲、盘绕的树木,这里象征不合世俗标准、无出众才能的事物或人。
- 不中乎器:不能做成有用的器具。“中”,符合、适合;“器”,器具、器物。
- 拥肿:同“臃肿”,形容树干粗大而不端正,形态难看。
- 辚菌(lín jūn):形容树木枝干盘曲缠绕的样子,形态不规整。
- 桷(jué):房屋的椽子,需端正笔直,此处“桷不桷”指树木不符合做椽子的标准。
- 轮:车轮,需规整圆形且材质坚韧,“轮不轮”指树木不符合做车轮的标准。
- 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举行大典的重要建筑,对木材(如梁栋)的材质和形态要求极高。
- 斫(zhuó):砍伐、削制。
- 大辂(lù):古代诸侯乘坐的大型马车,制作时对木材的质地、规整度要求严格。
- 病夫:白居易自称,此时他可能因仕途不顺或身体状况不佳,有失意、闲散之感。
- 几:小几案,古代室内用于支撑手臂、放置物品或倚靠的小型家具。
- 支吾颐(yí):支撑我的面颊。“颐”,面颊;“支吾”,此处为“支撑”之意,语气较随意。
- 不伤尔性,不枉尔理:不损伤你的本性,不违背你的自然条理,体现白居易对事物自然本性的尊重。
- 怏怏(yàng yàng):此处并非“不满、不服”之意,而是形容蟠木安于自身用途、无过多奢求的状态,贴合其“不材”的特性。
- 不材:没有才能、不能做有用之材,此处是白居易的自谦与自嘲,暗含对世俗“有用”标准的反思。
- 裴回:同“徘徊”,指在原地犹豫不决地走动,此处形容在人世间无所适从、迷茫停留的状态。
- 草堂:白居易晚年退居或闲居时的住所(如江州草堂),象征远离官场纷扰、回归闲适自然的生活环境。
讲解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学习白居易的《三谣·蟠木谣》。首先,我们要明确这首诗的核心——它不是一首单纯写树木的诗,而是白居易借“蟠木”这一意象,写自己、写人生态度的“托物言志”诗。接下来,我们从几个关键角度,一步步读懂这首诗。
一、先读懂“蟠木”:它是什么?为什么“无用”?
诗的开头就说“蟠木蟠木,有似我身”,直接把蟠木和自己联系起来。那蟠木长什么样呢?“下拥肿而上辚菌,桷不桷兮轮不轮”——树干下部臃肿,上部盘曲,做椽子不够直,做车轮不够圆。简单说,它长得“不规整”,不符合世俗对“有用木材”的标准。
那世俗的“有用”标准是什么?诗里举了两个例子:一是“天子建明堂”,需要能当梁栋的木材,要高大、端正、结实;二是“诸侯斫大辂”,需要能做车轮的木材,要规整、坚韧。蟠木连这两个标准都达不到,所以说它“不中乎器,无用于人”。
二、再读懂“我”:白居易为什么说自己“不材”?
白居易把自己比作蟠木,说自己“亦不材”,这不是真的否定自己,而是有深层原因的。我们要结合他的人生经历来看:白居易早年想“兼济天下”,写了很多批评社会的诗,比如《卖炭翁》,但后来他在官场屡屡受挫,被贬到江州等地,理想没法实现。在世俗看来,一个不能在官场当“梁栋”、为帝王诸侯做贡献的人,就是“不材”——这正是白居易说自己“不材”的原因,是一种对世俗标准的自嘲。
但白居易没有因为“不材”而消沉,反而找到了“有用”的方式。他说“唯我病夫,或有所用”,用蟠木做什么呢?做一个小几案,“承吾臂支吾颐而已矣”——就是用来撑着胳膊、托着脸颊,很简单的用处。更重要的是,他说“不伤尔性,不枉尔理”,意思是不勉强蟠木变成它不是的样子(比如梁栋、车轮),尊重它的本性。这其实也是白居易对自己的要求:不勉强自己迎合官场,尊重自己的本心。
三、读懂结尾:“归草堂”是什么意思?诗人想表达什么?
诗的结尾说:“尔既不材,吾亦不材,胡为乎人间裴回?蟠木蟠木,吾与汝归草堂去来。”这里的“裴回”就是“徘徊”,白居易问自己和蟠木:我们既然都不符合世俗的“有用”标准,为什么还要在人世间迷茫地徘徊呢?于是他提出“归草堂”——回到他的草堂去。
这里的“草堂”不是简单的房子,而是象征“远离官场、回归自然”的生活。白居易晚年在江州建过草堂,在那里过着赏花、听雨、写闲适诗的生活。所以“归草堂”其实是他的人生选择:既然在官场找不到价值,不如离开功利的“人间”,去过自己喜欢的、本真的生活。这不是消极逃避,而是对“什么是真正的价值”的重新思考——不是当梁栋、做车轮才叫“有用”,能安于本心、过闲适的生活,也是一种有意义的人生。
四、总结:这首诗的价值在哪里?
《蟠木谣》的价值,在于它用简单的语言,讲了一个深刻的道理:不要被世俗的“有用”标准绑架。就像蟠木,虽然不能做梁栋,但能做小几;就像白居易,虽然不能在官场“兼济天下”,但能在草堂写诗歌、过生活。它告诉我们,每个人、每个事物都有自己的价值,关键是找到认可自己价值的地方,而不是勉强自己去迎合别人的标准。
同时,这首诗也让我们看到白居易晚年的变化:从早年的“热血谏官”,变成晚年的“闲适诗人”,这种变化不是妥协,而是对人生的更成熟理解。读懂这首诗,我们不仅能了解白居易的心境,也能对“成功”“价值”有更开阔的看法——不是所有“有用”都要被别人定义,做自己、安于本心,也是一种“有用”。
古诗赏析
《三谣·蟠木谣》以质朴通俗的语言、鲜明的象征手法,展现了白居易晚年的心境与人生态度,是其“浅切通俗”诗风的典型体现,同时蕴含深刻的哲理思考。
1. 象征手法:以“蟠木”喻己,情景交融
全诗以“蟠木”为核心意象,开篇即点明“蟠木蟠木,有似我身”,直接将蟠木的“不中乎器、无用于人”与自身的“不材”相对应。蟠木“下拥肿而上辚菌,桷不桷兮轮不轮”的形态,正是白居易在世俗仕途标准下“无用”的写照——既不能为帝王建明堂当梁栋,也不能为诸侯制大辂做材料。这种象征并非消极的自我否定,而是通过蟠木的“无用”,反衬世俗“有用”标准的狭隘,暗含对官场功利主义的批判。
2. 情感基调:闲适自适,暗含超脱
诗中虽有“无用于人”的自嘲,但整体情感基调并非哀怨,而是闲适与自适。当写到“唯我病夫,或有所用”,用蟠木做小几“承吾臂支吾颐”时,“不伤尔性,不枉尔理”一句,既体现了对蟠木自然本性的尊重,也暗含对自身“不材”状态的接纳——不勉强自己迎合官场标准,只求安于本真。结尾“吾与汝归草堂去来”更是将情感推向高潮,表达出摆脱人间纷扰、回归自然闲适生活的渴望,充满超脱世俗的释然。
3. 语言风格:浅切通俗,质朴自然
白居易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其诗语言多浅近直白,贴近生活。此诗中,“蟠木蟠木”的反复咏叹、“桷不桷兮轮不轮”的口语化表达、“支吾颐而已矣”的随意语气,都体现了“浅切”的特点,无晦涩典故,却能将深刻的人生思考融入质朴的语言中,让读者轻易理解诗人的心境,实现“语浅而意深”的艺术效果。
4. 哲理内涵:反思“有用”与“无用”
诗的核心在于对“有用”与“无用”的反思。世俗以“成器”“为梁栋”“为大辂”为“有用”,而蟠木因不符合这些标准被视为“无用”;白居易以“病夫”自居,在官场中无法实现“兼济”理想,也被世俗视为“不材”。但诗人却在“无用”中找到价值——蟠木可做小几“支吾颐”,自身可与蟠木“归草堂”过闲适生活。这种对“无用之用”的肯定,与道家“无用之用是为大用”的思想相契合,体现了白居易在经历仕途挫折后,对人生价值的重新审视,以及对自由、本真生活的追求。
创作背景
《三谣·蟠木谣》是白居易晚年创作的组诗《三谣》(含《蟠木谣》《素屏谣》《紫毫笔谣》)之一,具体创作时间大致在他仕途失意、逐渐远离官场核心的时期(如被贬江州或晚年退居洛阳阶段)。
白居易早年心怀“兼济天下”的理想,积极参与政治,写下《新乐府》《秦中吟》等讽喻诗,针砭时弊。但随着官场斗争加剧,他屡遭贬谪(如被贬为江州司马),理想与现实的差距让他逐渐产生退隐之心,转向“独善其身”的生活态度。
此诗创作时,白居易可能正处于身体多病、心境闲散的状态。他借“蟠木”这一“不中乎器、无用于人”的意象,映射自身在世俗仕途标准下的“不材”——既无法成为朝堂的“梁栋”,也不能成为诸侯的“大辂之材”,进而表达对世俗功利价值观的反思,以及渴望摆脱官场束缚、回归自然闲适生活(“归草堂”)的心愿。诗中“吾亦不材”的自白,并非真的否定自我,而是对官场中“有用”标准的疏离,暗含对自由、本真生活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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