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台

看梨花初绽，带着昨夜月色；海棠半开，凝着清晨雨珠。
皇苑春光，不禁穿过青门；御沟涨绿，暗暗通向南浦。
东风柔和，细柳垂下金丝万缕。
仰望凤阙，似烟似雾，非烟非雾。
好时代啊，朝野多欢；九衢之上，箫鼓声里一片太平。
忽听得莺声百啭，时断时续；燕子穿梭，飞来飞去。
近岸绿水，台榭与秋千倒映；斗草成群，双双游女相携。
糖香更浓，酒已微冷，正是踏青归路。
曾暗暗识得，那夭桃朱门的人家。
傍晚骤见宝马雕鞍，醉袖招惹，乱花飞絮。
正是轻寒轻暖，漏声悠长；半阴半晴，云色向暮。
禁火时节，早已试换新妆；岁华至此，三分佳处。
清明近也，看汉宫传送蜡炬。
翠烟飘散，飞入槐荫府第。
收拢兵卫，阊阖门开；停住传宣，今日又罢了公事。

1. 三台：唐教坊曲名，后演为慢词长调，分三叠，故又称“三台慢”。
2. 寒食与清明：寒食禁火，清明赐火，唐宋间两节相连，遂成春游高峰，诗词中常并提。
3. 斗草：南朝已见，唐《荆楚岁时记》载“竞采百草，以较胜负”，宋词中屡见，为女性春季重要社交游戏。
4. 换火礼：源自周代“季春出火”，唐宋定为清明日宫中赐新火，百官持烛以归，示迎祥纳福。
5. 大晟府：徽宗崇宁四年设，掌乐律制造，万俟咏、周邦彦皆充其职，推动慢词格律化。

读这首《三台》，好似在清明前后随词人同游汴京：黎明从皇城出发，看梨花带月；中午到郊野，听莺燕斗草；傍晚入市，遇宝马雕鞍，最后在夜色中望见宫门换火，翠烟飞散。三层画面，皆用“望”“乍”“近”“向晚”等领字，把镜头不断推拉，形成电影长镜头般的流动感。词人写景，最重“和”字：色之和（梨花白、海棠红、柳丝金）、声之和（莺啭、箫鼓）、气候之和（轻寒轻暖）、光影之和（半阴半晴）。而“和”的背后，是政治清明、物阜民康。末尾“敛兵卫，阊阖门开，住传宣，又还休务”，看似写宫门日常，实则暗示：兵卫不用于战，而用于仪；传宣不为警，而为赐火——武力化为礼乐，正是“太平”二字的最好注脚。全词无一句直抒胸怀，却于铺叙中见出北宋末年极致的繁华与风流，也为后世留下了一幅可触可感的“清明上河图”文字版。

全词三叠，以“晨—昼—暮”为时间线，以“宫—郊—市”为空间线，层层铺陈，却一丝不乱。首段写宫苑早春，梨花、海棠、御沟、凤阙，皆皇家气象，却用“不禁”“潜通”等微动之辞，化庄严肃穆为灵动和煦。次段转入游春士女，莺燕、秋千、斗草、饧香，声声色色，皆从民间捕捉。末段以“宝马雕鞍”与“禁火传烛”收束，把富贵与典制合拢，点明“太平”主旨。通篇用“轻寒轻暖”“半阴半晴”等叠字与对句，极写春物之“和”，而“和”正是盛世最上境界。词人并不直言颂圣，却使读者在花香笑语中自识“好时代”，可谓以“景”代“颂”的高手。

词作于北宋宣和年间，汴京极盛之时。万俟咏为徽宗朝大晟府制撰，专责谱制新声。此篇借《三台》长调，铺写禁苑到市井的清明前后风光，实乃“应制”与“民俗”合一的盛世颂歌，亦寓及时行乐之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