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纲叹
熊禾 〔宋朝〕
三纲首夫妇,大义天地侔。
世人不见理,人欲滔天流。
卦象利牝马,诗歌美关鸠。
一阴与一阳,物物有匹逑。
引手戒援溺,发言愧中冓。
人道岂兽禽,今乃不尔犹。
明明白昼攫,岂复人间羞。
迩来六合混,不限风马牛。
燕姬与越女,妙舞还清讴。
倍蓰与什百,但欲称所求。
一屋欲火炎,燄燄焚林丘。
大则相弃捐,小亦生懲尤。
六如与五耦,倾覆卒未休。
衽席有陷阱,谈笑皆戈矛。
天性自此夷,同气或为仇。
谗言间黑白,骨肉成深仇。
每恨共世子,天分太甚柔。
事明易为決,何至经渎沟。
不如挺之儿,处变才俱优。
孝子成父美,岂是相嫉仇。
家人继之睽,二女志不投。
一家只三亲,恩义本相缪。
乾纲一以解,涣然更莫收。
升堂道既绝,徒重薰养忧。
司徒久无官,经世乏远猷。
架漏二千载,使我心悠悠。
古诗译文
三纲之中首先讲的是夫妇之道,其意义之重大可与天地并列。世间之人却不明此理,任由个人欲望滔天泛滥。《周易》卦象赞美母马柔顺健行的品德,《诗经》开篇歌颂关雎和鸣的挚情。一阴一阳相生相济,世间万物皆有与之匹配的伴侣。伸手援救落水者要谨防嫌疑,言语交流要避免涉及内室的隐私。人的行为准则怎能与禽兽相同,如今之人却为何不像古人那样坚守?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攫取,哪里还有什么人间羞耻之心?近来天下混同,不再受地域的限制阻隔。燕地的姬妾与越地的美女,曼妙的舞姿与清亮的歌声。花费数倍甚至百倍的财物,只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求。一间屋子欲火熊熊燃烧,烈焰腾腾焚毁山林丘壑。严重者导致家庭破裂、彼此离弃,轻微者也会产生怨恨与过失。如同六博五耦的赌局,倾覆败亡接连不断从未停歇。床席之间暗藏陷阱,谈笑之际暗伏兵戈。人的天性自此沦丧,至亲骨肉有时也变成仇敌。谗言混淆黑白是非,同胞亲人结成深仇大恨。常常惋惜共太子申生,天性过于柔弱顺从。侍奉明君易于决断,何至于最终自缢于渎沟?不如那李敬业的刚毅之子,身处变故才能皆优。孝子成就父亲的美名,怎会相互嫉妒仇恨?家人之间本应和睦,却因二女心思不同而分离隔阂。一家之中仅有父、母、子三位至亲,恩情道义本应相互连接。为夫为父的纲常一旦瓦解,人心涣散便再难收拢。登堂论道的大道已经断绝,徒然留下令人忧心的教养难题。司徒之官长久无人胜任,治理国家缺乏长远的谋略。大道废弛已绵延两千年之久,令我心中涌起无尽的忧思。
知识点
三纲五常:中国古代儒家伦理文化中的核心架构。“三纲”指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要求为臣、为子、为妻者绝对服从于君、父、夫;为君、为父、为夫者为臣、子、妻做出表率。它反映了封建社会中君臣、父子、夫妇之间的一种特定的道德关系。
《周易》坤卦:坤卦象征地,代表柔顺、承载的品德。卦辞“利牝马之贞”,以母马柔顺而能健行(不偏离方向)的特性,比喻臣、妻应当坚守的柔顺、坚韧、辅佐的正道。
《诗经·关雎》:是《诗经》的第一篇,传统解释多认为它歌颂了“后妃之德”,表现君子追求淑女,最终得以匹配,夫妇和谐,是“正夫妇”的典范,因而被放在《诗经》之首,用以教化天下。
男女授受不亲:古代礼制规范,规定男女之间不能直接接触、递送物品,以防止淫乱和非礼。但孟子提出“嫂溺,援之以手”的“权变”思想,即在特殊紧急情况下可以变通,但事后仍需回归礼的规范。诗中“引手戒援溺”即用此典,强调即使在变通时也需心存戒惧,不可越礼。
申生之死:春秋时,晋献公太子申生遭骊姬谗害。有人劝他向父亲申辩,他说:“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饱。我辞,姬必有罪。君老矣,吾又不乐。”最终选择自缢而死,被后世儒家视为“恭”和“孝”的典型,但也常被议论为过于柔顺、不知权变。诗中“每恨共世子,天分太甚柔”即表达了这种复杂情感。
古诗注解
- 三纲:指封建社会三种主要的道德关系,即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此处主要指夫妇一伦。
- 侔:相等,齐等。
- 卦象利牝马:指《周易》坤卦卦辞“利牝马之贞”,以母马柔顺健行比喻坤道,象征妻道。
- 诗歌美关鸠:指《诗经·周南·关雎》,古人认为此诗赞美君子淑女匹配,是夫妇之德的典范。
- 匹逑:匹配,配偶。逑,配偶。
- 引手戒援溺:出自《孟子·离娄上》“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意为伸手救落水者(嫂嫂)要懂得权变,但也要心存戒备,避免非议。
- 发言愧中冓:中冓,指内室、闺门之内。意为言谈要避免涉及内室隐私之事,应感到羞愧。
- 明明白昼攫: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抢夺,喻指毫无廉耻之心。
- 六合:指天地四方,泛指天下。
- 不限风马牛:不再像风马牛不相及那样有地域限制,指交往、通婚等不再受地域阻隔。
- 倍蓰与什百:蓰,五倍。什百,十倍百倍。形容花费巨大代价。
- 懲尤:怨恨与过失。
- 六如与五耦:可能指赌博或博弈,比喻轻率、冒险的行为。具体含义待考,此处喻指如同赌局般倾覆无常。
- 共世子:指春秋时期晋国太子申生,被谗言所害,自缢而死。共为谥号,世子是太子之称。
- 经渎沟:指申生自缢于新城(曲沃)之地。
- 挺之儿:可能指唐代徐敬业(字挺之)之子,或泛指有骨气、能处变的刚毅之子。具体典故事迹不详,意为赞扬其能灵活处理家庭变故。
- 家人继之睽:家人、睽均为《周易》卦名。家人卦讲家庭伦理,睽卦讲乖离、不合。意为家庭本该和睦,却接着走向分离。
- 三亲:指夫妇、父子、兄弟三种最亲密的亲属关系。
- 乾纲:指夫权、父权,即男性在家庭中的主导地位和纲常。
- 司徒:古代官职,掌管教化、土地、人民等。此处代指负责教化的官员。
- 架漏:犹言“苟延残喘”、“勉强维持”,指纲常废弛的局面拖延了很久。
讲解
这首诗是熊禾对当时社会伦理崩坏现象的一篇长篇“叹”词。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来深入理解:
一、核心主旨:重振纲常
诗题“三纲叹”即点明主旨。“叹”不仅是叹息,更是对“三纲”这一儒家伦理基石被动摇的沉痛感慨和严厉批判。诗人认为,夫妇之道是人伦之始,其重要性堪比天地。但现实是,人们的私欲如洪水般泛滥,淹没了天理,导致社会乱象丛生。
二、正反对比:理想与现实的撕裂
诗中大量运用了对比手法。一方面,通过“卦象利牝马,诗歌美关鸠”、“一阴与一阳,物物有匹逑”等句,描绘出符合天理人情的理想夫妇关系——柔顺、专一、和谐。
古诗赏析
这首《三纲叹》是一首气势磅礴、情感沉痛的哲理诗。诗人以“三纲”为核心,围绕夫妇、父子的人伦关系展开,对当时社会道德失范的现象进行了全景式的描绘和深刻的反思。
诗的开篇即点明主旨,以“首夫妇”突出夫妇之道在三纲中的基础地位,并以“天地侔”极言其重要性,与后文“人欲滔天流”形成鲜明对比,奠定了全诗的批判基调。接着,诗人引用《周易》坤卦和《诗经》关雎的经典意象,从正面阐述了阴阳匹配、夫妇有别的理想范式,为批判现实提供了理论依据。
从“引手戒援溺”开始,诗歌转入对现实社会中种种悖礼行为的揭露。诗人运用了一系列生动的比喻和强烈的对比:“明明白昼攫”描绘了人们毫无羞耻之心的贪婪;“一屋欲火炎,燄燄焚林丘”以烈火焚林比喻欲望膨胀对家庭、社会的巨大破坏力;“衽席有陷阱,谈笑皆戈矛”则深刻揭示了亲情关系因利益、欲望而变得危机四伏,令人不寒而栗。随后,诗人列举历史与现实中的家庭悲剧,如“共世子”的柔弱自尽、“二女志不投”的家庭睽离,进一步印证纲常败坏带来的恶果。
在诗歌的后半部分,诗人将批判的矛头指向更深层的社会原因:“乾纲一以解,涣然更莫收”指出父权、夫权主导的伦理体系瓦解后的涣散局面;“司徒久无官,经世乏远猷”则上升到国家治理层面,感叹教化缺失、治国无方。结尾“架漏二千载,使我心悠悠”,诗人将个人的忧思置于漫长的历史长河中,表达了对儒家理想秩序难以恢复的深沉悲哀与无奈。
全诗语言犀利,情感激愤,说理透彻,用典丰富。它将个人、家庭、社会、历史紧密联系,层层递进,不仅是对当时社会风气的批判,更是对传统伦理价值的捍卫与呼唤,体现了宋末遗民学者深沉的历史责任感和文化忧患意识。
创作背景
熊禾是宋末元初的著名学者、诗人,出生于福建建阳。他生活的时代,正值南宋灭亡、元朝建立之初。作为南宋遗民,熊禾亲身经历了国破家亡的巨大社会动荡,深刻感受到传统伦理道德秩序在战乱和异族统治下所受到的冲击与破坏。元朝初年,社会风气变化,传统礼教松弛,商品经济发展带来的一些奢靡、逐利风气也对固有的家庭结构和社会观念产生影响。诗人从儒家正统立场出发,痛感“三纲”尤其是夫妇、父子之道的沦丧,认为这是导致社会混乱、人心不古的根本原因。此诗《三纲叹》正是他基于这种时代背景,对当时社会道德滑坡现象的深刻叹息与批判,旨在警醒世人,呼吁回归传统伦理纲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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