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翁吟

曾与佳人相约西湖，清晓移舟，折得一朵称心红芙蓉。
算来这秋色，最染人意的便是荷风。
薰风无尽，染不透十里湖红。
千树桃花已过眼，春归一梦；
还认得锦云重叠，似旧时芳踪。
向晚色里，旧香浮动，
又撑入荷丛深处，好从容。
情未了，仍赋得冰车健笔；
人未老，正对南屏翠峰。
河影渐转，浮槎有信；
素妃一声唤，海月归来，在太液池东。
红衣卸却，结成莲子莲蓬；
秋意已浓，天风劲肃。

1. 《塞翁吟》词牌：又名《塞翁吟慢》，双调九十字，上片十句四平韵，下片十句四平韵；音节舒缓，宜写秋思。梦窗此章严守格律，而炼字精丽。
2. 紫陌：北宋汴京有紫陌，南宋临安亦沿称御街为紫陌；词人“还跨”二字，暗含“重来”之意，与“新宫绶”对照，见荣悴俄顷。
3. 桂花宫：唐人以月中有桂，故称禁中“桂宫”；宋词中“桂花”又指贵邸之筵，故“叙往约”一句双关月殿与人事。
4. 秦腰、吴妆：以地域代指美人，南北对举，见空间之远；而“褪玉”“晕浓”皆从视觉、触觉写离情，极密极艳。
5. 莲卸新蓬：秋老则莲房成蓬，词人借“莲—蓬”之转换，暗示盛筵已散、人事全殊，与白居易“秋房结子成莲的”同一机杼，而梦窗加一“卸”字，便觉声情俱冷。

梦窗词以密丽为宗，此章却于密丽中见清空。起两句写“草色新宫绶”，将官阶荣宠与草色并置，一“新”字反衬下文“换几秋风”之速。接以“好花晚开”“冷菊香浓”两句，用对比见意：好花虽红，已属向晚；冷菊虽淡，却耐秋深。词人借花菊自寓，暗示自己虽晚遇，而幽芳自持。“黄帘绿幕”一联，色彩极艳，却缀以“萧萧梦”，艳中藏哀，遂成吴词独得之秘。过片“雕栊”一句，空间骤缩，由外而内，由大而小；“行人去”三字，点明离别，却不说行人是谁，留不尽供人想象。末幅“归来共酒”与开头“还跨紫陌”遥映，一“归”一“还”，皆成虚愿；“莲卸新蓬”收得冷峭，与“冷菊香浓”暗应，使盛衰循环、荣悴无常之慨，尽在不言。全词无一字正面言愁，而“灯外换几秋风”“莲卸新蓬”皆于物态中见人情，正是“以无情言情”的梦窗家法。

吴文英一生未第，长期客居临安，以布衣出入贵游之门。此词作于淳祐、宝祐间（1241—1258），词人已逾中年。时贾似道当国，朝士多游宴湖山；吴文英亦尝陪宴王府，与歌姬、贵媛颇多唱和。词中“宫绶”“紫陌”“桂花宫”皆指临安，而“秦腰”“吴妆”则南北合写，盖词人北游归南后，追忆京国旧欢，托之“塞翁”一调，以寄身世飘蓬、盛筵易散之感。所谓“归来共酒”，实尚未归；莲卸新蓬，则暗示人事已非，故词境特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