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燕飞

清晨依约来到西湖。到湖口时，烟雾消散红日涌出，波心升起雨脚。我提来白鱼携碧酒，要与诗人对饮共酌。把楼上的珠帘一齐卷开。坐对三万朵荷花，想起西邻那位未嫁女子，肌肤清瘦如雪。想折花相赠，却自愧不堪簪。别来又见秋天萧索。只恨无缘，将我这风月余情，伴你如云野鹤。遥想你登山临水之际，醉把茱萸，胸中礴礡。高唱白雪阳春之新曲。自东篱人去之后，算人间黄菊，空自零落。可叹文章高手，多命运浅薄。

1. 《乳燕飞》即《贺新郎》之别名，始见苏轼“乳燕飞华屋”，后因词起句而得名。
2. 楚辞“香草美人”传统：以芳洁植物喻美德，以男女怨慕喻君臣离合，此词全袭其义。
3. 东皇太一：先秦楚地最高天神，屈原《九歌》首篇即《东皇太一》，宋人借以寄托国家祀典与正统。
4. 龙门：地理上指黄河禹门口，传说鱼登者化龙；文人常以“登龙门”喻入仕，此词反用“不见龙门”，写仕路断绝。
5. 赤豹：出自《山鬼》“乘赤豹兮从文狸”，为山神坐骑，宋人借指高蹈远引或离世绝俗。

这首词的灵魂是“楚辞密码”。作者把南宋偏安的现实，套进屈原“去郢”的框架：离开故都、横江而行、采芳无寄、乘豹远引，每一步都在重演屈子。但汪莘又添一层“云中俯视”的“高空镜头”：从天上往下看，山河依旧，盛世不再，于是个人失意升华为历史盛衰。结拍向“太乙东皇”酹酒，是把人间无解的痛苦，转给最高天神裁决，但天亦无言，只留一句“君知否”的旷世长叹。读这首词，要先懂楚辞典故，再懂南宋士人“恢复”绝望，方能于香草云水之间，听见一声压低了的家国哭。

全篇以“去郢”领起，立楚辞之魂；“频回首”三字，便摄无限徘徊。中段“怅望龙门都不见”，将个人失路与故国难返一笔双写。“采苹花、杜若空盈手”，写采芳赠远而无人可赠，比《山鬼》“折芳馨兮遗所思”更添一空字，哀情加倍。下片“云中眼界”忽然宕开，从极高空处俯视，冀州犹在而陶唐无复，揭出历史盛衰之感；“木叶纷纷”再收回到潇湘，以帝子冰魂点出幽怨，收纵自如。结拍“酹一杯，太乙东皇酒”，把人间绝望转向上天陈诉，而结以“问此意，君知否”，一声长呼，万古寂寞。通篇香草美人、山川云日，皆化作一片丹忱，既承楚辞之窈眇，又具稼轩之沉郁，可谓以“骚心”写“史心”者。

汪莘，字叔耕，休宁人，南宋孝宗、宁宗朝屡举不第，遂隐居黄山，研理学，与朱熹往复论学。此词作于中晚年，时中原久陷，朝廷苟安，士人多寄哀思于江湖。汪莘以楚辞为胎息，借“去郢”寄亡国之悲，借“龙门”寓功名之绝，借“帝子”写君门之远，借“太乙东皇”招魂无门，皆将身世之感与家国之恨打并为一，故词境凄迷，如屈子行吟于江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