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
李清照 〔宋朝〕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译文
译文昨天夜里雨点虽然稀疏,但是风却劲吹不停,我酣睡一夜,然而醒来之后依然觉得还有一点酒意没有消尽。于是就问正在卷帘的侍女,外面的情况如何,她只对我说:“海棠花依旧如故”。知道吗?知道吗?应是绿叶繁茂,红花凋零。
注释疏:指稀疏。卷帘人:有学者认为此指侍女。绿肥红瘦:绿叶繁茂,红花凋零。浓睡不消残酒:虽然睡了一夜,仍有余醉未消。浓睡:酣睡 残酒:尚未消散的醉意。雨疏风骤:雨点稀疏,晚风急猛。
名家点评
宋代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六十:近时妇人能文词,如李易安,颇多佳句,小词云“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绿肥红瘦”,此语甚新。
宋代陈郁《藏一话腴》内篇卷下:李易安工造语,《如梦令》“绿肥红瘦”之句,天下称之。余爱赵彦若《剪彩花》诗云“花随红意发,叶就绿情新。”“绿情”“红意”,似尤胜于李云。
明代蒋一葵《尧山堂外记》卷五四:李易安又有《如梦令》,云“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当时文士莫不击节称赏,未有能道之者。
明代沈际飞《草堂诗馀正集》卷一:“知否”二字,叠得可味。“绿肥红瘦”创获自妇人,大奇。
明代徐士俊《古今词统》卷四:《花间集》云:此词安顿二叠语最难。“知否,知否”,口气宛然。若他“人静,人静”、“无寐,无寐”,便不浑成。
明代徐伯龄《蟫精隽》:当时赵明诚妻李氏,号易安居士,诗词尤独步,缙绅咸推重之。其“绿肥红瘦”之句暨“人与黄花俱瘦”之语传播古今。
清代王士禛《花草蒙拾》:前辈谓史梅溪之句法,吴梦窗之字面,固是确论,尤须雕组而不失天然。如“绿肥红瘦”、“宠柳娇花”,人工天巧,可称绝唱。若“柳腴花瘦”,“蝶凄蜂惨”,即工,亦“巧匠斫山骨”矣。
清代黄苏《蓼园词选》:按:一问极有情,答以“依旧”,答得极澹,跌出“知否”二句来。而“绿肥红瘦”,无限凄婉,却又妙在含蓄。短幅中藏无数曲折,自是圣于词者。
清代陈廷焯《云韶集》(署名陈世焜)卷十:“只数语中,层次曲折有味。世徒称其‘绿肥红瘦’一语,犹是皮相。”《白雨斋词话》卷六:“词人好作精艳语,如左与言之‘滴粉搓酥’,姜白石之‘柳怯云松’,李易安之‘绿肥红瘦’、‘宠柳娇花’等类,造句虽工,然非大雅。”
近代胡云翼《宋词选》:李清照在北宋颠覆之前的词颇多饮酒、惜花之作,反映出她那种极其悠闲、风雅的生活情调。这首词在写作上以寥寥数语的对话,曲折地表达出主人公惜花的心情,写得那么传神。“绿肥红瘦”,用语简炼,又很形象化。
现代靳极苍《唐宋词百首详解》:这首词用寥寥数语,委婉地表达了女主人惜花的心情,委婉、活泼、平易、精炼,极尽传神之妙。
现代吴熊和:这首词表现了对花事和春光的爱惜以及女性特有的关切和敏感。全词仅三十三字,巧妙地写了同卷帘人的问答,问者情多,答者意淡,因而逼出“知否,知否”二句,写得灵活而多情致。词中造语工巧,“雨疏”“风骤”“浓睡”“残酒”都是当句对;“绿肥红瘦”这句中,以绿代叶、以红代花,虽为过去诗词中常见(如唐僧齐己诗“红残绿满海棠枝”),但把“红”同“瘦”联在一起,以“瘦”字状海棠的由繁丽而憔悴零落,显得凄婉,炼字亦甚精,在修辞上有所新创。
现代吴小如《诗词札丛》:此词乃作者以清新淡雅之笔写秾丽艳冶之情,词中所写悉为闺房昵语,所谓有甚于画眉者是也,所以绝对不许第三人介入。
现代周汝昌:一篇小令,才共六句,好似一幅图画,并且还有对话,并且还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可能是现代的电影艺术的条件才能胜任的一种“镜头”表现法,然而它却实实在在是九百年前的一位女词人自“编”自“演”的作品,不谓之奇迹,又将谓之何哉?
赏析
李清照虽然不是一位高产诗集的作家,其词流传至今的只不过四五十首,但是却“无一首不工”,“为词家一大宗矣”。如这首《如梦令》,便是一首“天下称之”的不朽名篇。这首小令,有人物,有场景,还有对白,充分地显示了宋词的语言表现力和词人的才华。小词借叙酒醒后询问花事的描写,曲折委婉地表达了词人的惜花伤春之情,更惜自己那逝去的青春年华,语言清新,词意隽永,令人玩味不已。
词的大意是:昨夜雨疏风猛。当此芳春,名花正好,偏那风雨就来逼迫了,心绪如潮,不得入睡,只有借酒消愁。酒喝得多了,觉也睡得浓了。结果一觉醒来,天已大亮。但昨夜之心情,却已然如隔在胸,所以一起身便要询问意中悬悬之事。于是,她急问收拾房屋,启户卷帘的侍女:海棠花怎么样了?侍女看了一看,笑回道:“还不错,一夜风雨,海棠一点儿没变!”女主人听了,嗔叹道;“傻丫头,你可知道那海棠花丛已是绿叶繁茂,红花凋零?”
起首两句,如何理解颇有争议。盖推以事理逻辑:既然是“浓睡不消残酒”,("浓睡"时如何知屋外"风雨"?)又何以知道“昨夜雨疏风骤”,这岂不是自相矛盾?其实对这两句词,是不能用生活中的简单事理去体会理解的,因为词人的本意实不在此,而是通过这两句词表达无限的惜花之情。大凡惜花的诗词都言及风雨。白居易《惜牡丹二首》诗:“明朝风起花应尽,夜惜衰红把火看。”冯延巳《长相思》词:“红满枝,绿满枝,宿雨厌厌睡起迟。”周邦彦《少年游》词:“一夕东风,海棠花谢,楼上卷帘看。”花在风雨中零落,这层意思是容易理解的。但是说“浓睡不消残酒”也是写惜花之情,恐怕就不太容易理解了。不过只要多读些前人写的惜花诗词,也就不难体会了。杜甫《三绝句》诗:“不如醉里风吹尽,可忍醒时雨打稀。”韦庄《又玄集》卷下录鲍征君(文姬)《惜花吟》诗:“枝上花,花下人,可怜颜色俱青春。昨日看花花灼灼,今日看花花欲落。不如尽此花下饮,莫待春风总吹却。”这些诗句正可用来作为“浓睡不消残酒”的注脚。易安在其咏红梅的《玉楼春》词中所云:“红酥肯放琼苞碎,探著南枝开遍未。……要来小酌便来休,未必明朝风不起。”亦可视为对“浓睡”一句的自注。这句词的辞面上虽然只写了昨夜饮酒过量,翌日晨起宿酲尚未尽消,但在这个辞面的背后还潜藏着另一层意思,那就是昨夜酒醉是因为惜花。这位女词人不忍看到明朝海棠花谢,所以昨夜在海棠花下才饮了过量的酒,直到今朝尚有余醉。《漱玉词》中曾多处写到饮酒,可见易安居士是善饮的。善饮尚且酒醉而致浓睡,一夜浓睡之后酒力还未全消,这就不是一般的过量了。读者只要思索一下词人为什么要写“浓睡不消残酒”这句词,得到的回答只能是“惜花”。就这句词的立意而言,与上引杜甫和鲍文姬的诗句都是同一机杼,并无二致。但易安的高处正在于不落窠臼,独辟蹊径。一旦领悟了潜藏在“浓睡不消残酒”背后的这层“惜花”之意,那么对以下数句的理解也就“水到渠成”了。
接下去三、四两句所写,是惜花心理的必然反映。尽管饮酒致醉一夜浓睡,但清晓酒醒后所关心的第一件事仍是园中海棠。词人情知海棠不堪一夜骤风疏雨的揉损,窗外定是残红狼藉,落花满眼,却又不忍亲见,于是试着向正在卷帘的侍女问个究竟。一个“试”字,将词人关心花事却又害怕听到花落的消息、不忍亲见落花却又想知道究竟的矛盾心理,表达得贴切入微,曲折有致。相比之下,周邦彦《少年游》:“一夕东风,海棠花谢,楼上卷帘看。”便显得粗俗不堪,味同嚼蜡了。“试问”的结果——“却道海棠依旧。”侍女的回答却让词人感到非常意外。本来以为经过一夜风雨,海棠花一定凋谢得不成样子了,可是侍女卷起窗帘,看了看外面之后,却漫不经心地答道:海棠花还是那样。一个“却”字,既表明侍女对女主人委曲的心事毫无觉察,对窗外发生的变化无动于衷,也表明词人听到答话后感到疑惑不解。她想:“雨疏风骤”之后,“海棠”怎会“依旧”呢?这就非常自然地带出了结尾两句。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这既是对侍女的反诘,也像是自言自语:这个粗心的丫头,你知道不知道,园中的海棠应该是绿叶繁茂、红花稀少才是!这句对白写出了诗画所不能道,写出了伤春易春的闺中人复杂的神情口吻,可谓“传神之笔。“应是”,表明词人对窗外景象的推测与判断,口吻极当。因为她毕竟尚未亲眼目睹,所以说话时要留有余地。同时,这一词语中也暗含着“必然是”和“不得不是”之意。海棠虽好,风雨无情,它是不可能长开不谢的。一语之中,含有不尽的无可奈何的惜花情在,可谓语浅意深。而这一层惜花的殷殷情意,自然是“卷帘人”所不能体察也无须更多理会的,她毕竟不能像她的女主人那样感情细腻,那样对自然和人生有着更深的感悟。这也许是她所以作出上面的回答的原因。末了的“绿肥红瘦”一语,更是全词的精绝之笔,历来为世人所称道。“绿”代替叶,“红”代替花,是两种颜色的对比;“肥”形容雨后的叶子因水份充足而茂盛肥大,“瘦”形容雨后的花朵因不堪雨打而凋谢稀少,是两种状态的对比。本来平平常常的四个字,经词人的搭配组合,竟显得如此色彩鲜明、形象生动,这实在是语言运用上的一个创造。由这四个字生发联想,那“红瘦”正是表明春天的渐渐消逝,而“绿肥”正是象征着绿叶成荫的盛夏的即将来临。这种极富概括性的语言,又实在令人叹为观止。胡仔《苕溪渔隐丛话》称:“此语甚新。”《草堂诗余别录》评:“结句尤为委曲精工,含蓄无穷意焉。”皆非虚誉。
这首小词,只有短短六句三十三言,却写得曲折委婉,极有层次。词人因惜花而痛饮,因情知花谢却又抱一丝侥幸心理而“试问”,因不相信“卷帘人”的回答而再次反问,如此层层转折,步步深入,将惜花之情表达得摇曳多姿。《蓼园词选》云:“短幅中藏无数曲折,自是圣于词者。”评价非常得当。
创作背景
这首《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是李清照的早期作品。根据陈祖美编的《李清照简明年表》,此词作于宋哲宗元符三年(1100年)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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