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鹤仙
吴礼之 〔宋代〕
风传秋信至。
颤叶叶庭梧,飘零阶砌。
年华迅流水。
况荣枯翻手,存亡弹指。
谁编故纸。
论古往,英雄斗智。
在当时,唤做功名,到此尽成闲气。
芏为行客,死乃归人,世同驿邸。
十步九计。
空捞攘,谩儿戏。
忍都将,有限光阴萦绊,趁逐无穷天地。
我真须,跳出樊笼,做个俏底。
古诗译文
秋风带来了秋天的讯息。
庭院中梧桐树的叶子瑟瑟颤动,飘零在台阶之上。
年华如同湍急的流水般逝去。
更何况荣耀与枯败不过是反手之间的事,生存与死亡也只在弹指一挥间。
是谁在编纂那些故旧的纸堆?
评论着古往今来,英雄豪杰们的斗智斗勇。
在当时,人们把这些叫做功名,到了如今,全都成了无关紧要的闲气罢了。
人生在世就像行路的旅客,死去就像回到了故乡,这个世界就如同旅舍驿站一般。
每走十步就要谋划九次。
白白地争相捞取,胡乱地奔波,简直就像是儿戏。
怎么忍心,将这有限的光阴,去纠缠、牵绊,追逐那无穷无尽的天地事物。
我真正需要的,是跳出这束缚身心的樊笼,做一个潇洒自在、与众不同的人。
知识点
1. 词牌名《瑞鹤仙》:此调又名“一捻红”。始见北宋周邦彦词,双调,一百二字,上片十一句七仄韵,下片十一句六仄韵。句式长短错落,音节谐婉。
2. 作者吴礼之:字子和,号顺受老人,宋代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有词集《顺受老人词》,多写人生感悟与自然风光,风格清旷闲雅,有时亦带哲理思辨色彩。
3. 人生如寄的思想:这是中国古代文学,尤其是受道家、佛教思想影响的文学作品中常见的主题。词中“芏为行客,死乃归人,世同驿邸”即此意,将人生在世比喻为住旅店,死亡则是归家,体现了对生命短暂和虚无的深刻认识,源自《古诗十九首》中“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等意境。
4. “樊笼”意象:陶渊明在《归园田居》中有“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名句,用樊笼比喻官场或世俗礼法对人性的束缚。吴礼之在词末化用此意象,表达了与陶渊明相似的归隐田园、追求心灵自由的志趣,使得全词的立意更为高远。
古诗注解
- 风传秋信至:秋风带来了秋天到来的消息。
- 颤叶叶庭梧:庭院中的梧桐树叶因风而颤抖。第一个“叶”指叶子,第二个“叶”是语助词,无实义。
- 荣枯翻手:比喻时间极短。翻手之间,荣华与枯萎就发生了转换。
- 存亡弹指:比喻时间极短。弹一下手指的功夫,就可能经历生存与死亡。
- 故纸:指古旧的书籍、史册。
- 闲气:为无关紧要的事情而生的气恼,此处指英雄们争来斗去的功名在时间面前变得毫无意义。
- 芏为行客,死乃归人,世同驿邸:芏,一种草,此处疑为“生”的误写或通假,意指人生在世如同过客,死去才是归家,世间就如同旅店驿舍。驿邸,即驿站、旅店。
- 十步九计:形容谋划频繁,计谋很多。
- 空捞攘,谩儿戏:捞攘,纷乱、争夺的样子。谩,通“漫”,徒然、枉然。意思是白白地忙乱争夺,如同儿戏一般。
- 萦绊:纠缠、羁绊。
- 趁逐:追逐、追求。
- 樊笼:关鸟的笼子,比喻受束缚、不自由的境地。
- 俏底:潇洒、自在、脱俗的样子。
讲解
这首《瑞鹤仙》是宋代词人吴礼之对人生意义进行深刻探索的心灵独白。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次来理解它:
一、触景生情,感慨流光
词作从秋天庭院里的梧桐落叶写起。秋风带来了“秋信”,也带来了词人心中的波澜。看着“颤叶叶”和“飘零阶砌”的落叶,他敏锐地感受到时光的流逝,“年华迅流水”正是这种直观感受的抽象概括。
二、纵观历史,勘破功名
由个人的年华老去,词人将视角扩展到宏大的历史维度。“荣枯翻手,存亡弹指”,世间万物的兴衰存亡都只在顷刻之间,更何况是史书上记载的那些英雄功业?词人用一个反问“谁编故纸”,引出对历史价值的质疑。在他看来,古往今来英雄们用尽智谋争逐的“功名”,放到时间的洪流里,最终都化为微不足道的“闲气”。这是一种对世俗价值观的彻底否定和超越。
三、审视当下,讽喻人生
下片,词人将目光拉回现实人生。他用“行客”“归人”“驿邸”的比喻,精准地概括了生命的本质——我们都是天地间的匆匆过客。然而,世人却不明白这个道理,每日里“十步九计”,为了名利“空捞攘”,忙忙碌碌,在词人看来这无异于一场毫无意义的“儿戏”。这里充满了对芸芸众生盲目奔波的怜悯与讽刺。
四、决绝超脱,追求自由
在对历史与现实的双重审视后,词人最终为自己找到了出路。“忍都将,有限光阴萦绊,趁逐无穷天地”——这是一个强烈的反问,也是觉醒后的呐喊。有限的生命不应该被无穷的欲望和外物所捆绑。于是,他发出了全词最强音:“我真须,跳出樊笼,做个俏底”。这是从思考到行动的决心。“樊笼”是所有束缚的象征,而“俏底”则是一种精神上绝对自主、潇洒自在的理想人格。整首词至此完成了一个从感伤、反思、批判到超越的完整思想旅程,给人以深刻的启迪。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秋景起兴,抒发人生感悟,最终归结到超脱世俗的志趣,层层递进,意蕴深远。上片开篇“风传秋信至”点出时节,接着以“颤叶叶庭梧,飘零阶砌”的细微描写,渲染出萧瑟凄清的秋意,并自然引出“年华迅流水”的时光之叹。随后“荣枯翻手,存亡弹指”更是以强烈对比,极言世事变迁之快与人生之脆弱。在此基础上,词人对古往今来人们争逐的功名进行了彻底解构,认为那些载入史册的英雄斗智,在当时轰轰烈烈的功名,最终都不过是“尽成闲气”,充满了虚无感与幻灭感。
下片进一步深化这种人生如寄的感悟。“芏为行客,死乃归人,世同驿邸”运用比喻,将短暂的人生与永恒的天地相对照,形象地表达了生命漂泊的本质。而“十步九计。空捞攘,谩儿戏”则是对世人汲汲营营、费尽心机行为的讽刺与悲悯,将其视为徒劳的儿戏。在这种深刻的洞察下,词人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呼喊:“忍都将,有限光阴萦绊,趁逐无穷天地”——怎能忍心用有限的生命,去纠缠、追逐那无穷无尽的天地万物呢?结尾“我真须,跳出樊笼,做个俏底”,是思想升华后的决心,要摆脱一切束缚,做一个精神上绝对自由、洒脱的“俏”人。全词情感深沉,哲理通透,语言流畅而有力,展现了词人对生命本质的透彻理解和对自由境界的热切向往。
创作背景
吴礼之,字子和,号顺受老人,宋代词人。其生平事迹记载不多,从词作内容推测,他可能是一位仕途不顺、或看透官场倾轧、向往自由生活的文人。这首《瑞鹤仙》通过对秋风落叶的感怀,引发了对时光易逝、人生无常、功名虚幻的深沉感慨。词中“荣枯翻手,存亡弹指”及“世同驿邸”等句,流露出浓厚的道家思想和对人生漂泊感的体悟。这很可能是词人在中年以后,经历了世事沧桑,对生命意义进行深刻反思后的作品,表达了想要挣脱世俗名利束缚,追求精神自由的强烈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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