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鹤仙
李曾伯 〔宋代〕
百年过半也。
怅壮心零落,鬓星星也。
风儿渐凉也。
近中秋月儿,又初生也。
田园暇也。
矍铄哉,是翁也。
记当时,弧矢垂门,孤负四方志也。
休也。
牙签插架,玉帐持麾,总成非也。
浮生梦也。
皇皇欲,奚为也。
趁身闲,随分粗衣淡饭,一笑又可妨也。
问神仙,底处蓬莱,醉乡是也。
古诗译文
人生百年已经过半了啊。心中惆怅壮志已经零落,两鬓也已斑白了啊。秋风渐渐变凉了啊。临近中秋,月亮又刚刚升起来了啊。田园生活有闲暇了啊。精神健硕啊,就是这个老翁。记得当初,门前悬着弓箭(象征男子志在四方),辜负了那四方的远大志向啊。
算了吧。插满架子的书籍,手持指挥的玉帐(指军旅生涯),终究都不是真的了啊。浮生如同一场梦啊。内心惶惶不安,想要做什么呢?趁着现在身体闲适,随分过些粗衣淡饭的日子,一笑置之又有何妨呢?若问神仙,何处是蓬莱?那醉乡便是了啊。
知识点
词牌《瑞鹤仙》:《瑞鹤仙》是常见的词牌名。其名始见于宋周邦彦词。此调有不同格体,这里李曾伯所用一体,句式参差,押韵密集,特别是通篇以“也”字押韵,形成一种独特的语调,适合表达缠绵、深沉或感叹的情绪。
“弧矢”的典故:“弧矢”即弓箭。古代风俗,家中生男孩,要在门左边悬挂弓箭,表示男孩将来应志在四方,建功立业。这个习俗被称为“悬弧”或“悬弧之庆”。词中“记当时,弧矢垂门”即指自己年少时,家人寄予厚望,自己也胸怀大志。
“矍铄”的典故:“矍铄”一词源自《后汉书·马援传》。东汉名将马援年逾六十,请缨出征,并在皇帝面前“据鞍顾眄,以示可用”。皇帝笑道:“矍铄哉是翁也!”意思是这个老翁精神真健旺啊。后世便用“矍铄”形容老年人精神健旺。词中作者自比“是翁也”,既说明自己年老,又暗含不服老、精神尚存之意。
蓬莱仙境:蓬莱是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的海上三座仙山之一(另两座为方丈、瀛洲),相传是神仙居住的地方,有长生不老之药。后世常以蓬莱代指仙境或理想中的美好境界。词末“问神仙,底处蓬莱,醉乡是也”,是将醉乡与仙境等同,表达了一种超然物外、以醉忘忧的解脱感。
古诗注解
- 壮心零落:壮志消磨殆尽。指雄心壮志逐渐逝去。
- 鬓星星:鬓发花白。星星,形容白发如星点般出现。
- 矍铄:形容老年人精神健旺的样子。典出《后汉书·马援传》。
- 弧矢垂门:古代风俗,家中生男孩,便在门左悬挂弓矢(弧矢),象征其将来有志于四方。这里指自己曾有志于四方。
- 孤负:同“辜负”。
- 牙签插架:指藏书丰富。牙签,系在书卷上作为标识的象牙制的签牌。
- 玉帐持麾:指在军帐中指挥军队,即担任军事将领。玉帐,主帅所居的军帐。麾,指挥用的旌旗。
- 皇皇:同“遑遑”,心神不安的样子。
- 奚为:何为,做什么。
- 随分:照样、随意、随遇。
讲解
这首《瑞鹤仙》是宋代词人李曾伯晚年的一篇感怀之作。全词以独特的“也”字句贯穿始终,形成了一种似叹似叙、低回往复的语言风格,情感真挚而复杂。
词的上片,作者开篇即感叹年华老去:“百年过半也”,直接点明年龄。接着具体描绘老态:“壮心零落”是心理上的失落,“鬓星星”是生理上的衰老,而“风儿渐凉”、“月儿初生”则借自然景物(临近中秋的凉风和新月)烘托出内心的凄凉与时光的流逝感。然而,一句“田园暇也”和“矍铄哉,是翁也”,又展现出作者闲适中尚存的一丝健旺之气。但他随即忆起年少时“弧矢垂门”所立下的四方之志,如今却感叹“孤负”(辜负),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让这份遗憾格外沉重。
下片的情感发生转折。“休也”二字,仿佛一声长叹,决意放下过往。他将一生的两大追求——读书(牙签插架)和从军(玉帐持麾)——都归结为“总成非也”,这并不是否定它们本身的意义,而是站在人生终点回望,感到一切如梦幻泡影般不真实,由此引出“浮生梦也”的深刻感悟。接着,他自问“皇皇欲,奚为也”,反思一生为何如此惶惶不安、奔波劳碌。最终,他找到了答案和解脱之道:既然人生如梦,不如把握当下“身闲”的时光,过“粗衣淡饭”的朴素生活,用“一笑”去面对一切,这又有何妨呢?结尾更是以醉乡为蓬莱仙境,将这种超脱尘世、寄情于酒的人生态度推向高潮,在醉意中寻得了精神的绝对自由和归宿。
整首词层次分明,从感叹衰老、遗憾壮志未酬,到反思人生、否定过往,再到最后寻求解脱、归于淡泊与醉乡,展现了作者晚年复杂的心路历程。其情感真挚,意境深远,读来令人回味。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也”字为韵脚,贯穿全篇,形成一种连绵不绝、一唱三叹的韵律感,如同作者内心深处反复回响的叹息。上片以“百年过半”起笔,奠定了全词迟暮与怅惘的基调。从“壮心零落”到“鬓星星”,直写衰老之态;再以“风儿渐凉”、“月儿初生”点染出清冷孤寂的中秋氛围,情景交融。“田园暇也”一句转折,看似闲适,但紧接着的“矍铄哉”又透露出不服老的心境。回忆当年“弧矢垂门”的志向,与如今的“孤负”形成鲜明对比,遗憾之情溢于言表。
下片“休也”二字,斩钉截铁,是对过往的彻底放下。无论是读书(牙签插架)还是从军(玉帐持麾),作者都给予了否定,认为“总成非也”,这并非否定其价值,而是站在人生暮年、回望浮生如梦的角度,发出的深沉感慨。继而“浮生梦也”点破主旨,追问“皇皇欲,奚为也”,表现出对一生奔波的反思与了悟。最后笔锋再转,既然看透,不如把握当下,“趁身闲”去过随分、淡泊的生活,并“一笑又可妨也”,展现出一种旷达与超脱。结尾处将醉乡比作蓬莱仙境,更是将这种历经沧桑后的豁达与解脱推向极致,以酒为伴,在醉意中寻得精神的归宿与自由。
创作背景
李曾伯是南宋中后期名臣,一生宦海沉浮,长期任职于边关,主持军政事务,有“儒将”之称。这首《瑞鹤仙》当作于其晚年时期,此时作者年事已高,历经官场风波与人生坎坷,壮年时的雄心壮志已逐渐消磨殆尽。词中“百年过半也”点明其已届暮年,而“怅壮心零落”则流露出对过往抱负未能完全实现的深深遗憾。词中既有对往昔戎马生涯、书生抱负的回忆,也有对当下田园闲居生活的描述,更有对人生如梦、不如归隐醉乡的感慨,是作者历经沧桑后,对人生道路的反思与总结,体现了其晚年复杂而深沉的内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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