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江山

西风吹拂着扬子江头的道路，
一只小船在雨过天晴时呼唤渡船。
岸边隔着瓜洲，渡口横亘着蒜山石，
千古的江涛声在这里回荡不息。
诗仙李白早已远去，
只留下对峙的金山焦山，和断岩上的青青树影。
夕阳欲下，望着渺渺长淮，我正满怀愁绪。
在江流中央，我与客人谈笑，
脱下貂裘洗尘，洗去世途奔波的半生尘土。
品着江水煮茶，看着古碑追忆仙鹤，
仿佛又回到了曾经游览过的地方。
姑且凭借陆谞的典故，
试问八极神游，是否肯重来此地？
江山如此多娇，却更添苍烟白露的苍凉。

1. 词牌《如此江山》：双调九十八字，前段十句五仄韵，后段十句四仄韵，始见于南宋，因张辑此词得名，句式多四字、五字对偶，宜写壮阔之景与沉郁之情。
2. 金山焦山：镇江“京口三山”中的两座，金山有金山寺，白娘子“水漫金山”传说发生地；焦山因东汉焦光隐居得名，山多摩崖石刻，被誉为“书法之山”。
3. “解貂裘为浣”典故：典出《晋书·谢安传》，谢安早年高卧东山，后应诏出山，曾解貂裘换酒或浣洗，后人用以比喻摒弃富贵、洗去世俗尘垢。
4. 南宋长江意象：南宋以长江为防线，长江在诗词中常兼具地理屏障、历史见证、身世象征三重意义，如辛弃疾“满眼风光北固楼”、张孝祥“江山如画”等。
5. “八极神游”：语本《庄子·田子方》“吾游心于物之初”，后指精神超越形体、自由遨游宇宙，宋词中多用来表达超脱现实束缚的愿望。

这首《如此江山》以舟行长江为线索，通过“呼渡—观山—怀古—叙怀—叩问”五个层次，将写景、咏史、抒情、哲理熔为一炉。开篇“西风”“雨晴”暗示季节更替与世事变幻，“摇尽波声千古”一句最见功力：动词“摇”将无形的涛声写得可触可视，又暗含“摇动人心”之意，把空间、时间、听觉、情感一并搅入江涛，为全词定下苍茫基调。过片“中流笑与客语”表面轻松，实则“笑”是强颜，与“正愁予”形成反衬；“貂裘为浣”是行为象征，表达“洗去世尘”的渴望，但“半生尘土”又点明尘垢已深，洗亦难净，隐含仕隐矛盾。下片后六句连用“品水”“看碑”“问八极”三个动作，层层递进：从日常雅事到历史记忆，再上升到宇宙追问，把个人命运置于无限时空，拓宽了词的胸襟。结尾“如此江山”四字，似赞似叹，似爱似哀，收束全篇；“更苍烟白露”以一“更”字，把自然季节、时代氛围、个人心境三重苍凉叠加，留下悠长余味。整首词语言凝练，用典自然，情景交融，既具南宋词的沉郁，又兼稼轩体的阔大，是借山水写时代与人生的典范之作。

全词以“西风扬子江头路”起笔，勾勒出一幅秋雨初晴、江风猎猎的壮阔画面，奠定苍茫基调。上片写江山形胜，“岸隔瓜洲，津横蒜石”以地理之险衬历史之悠，“摇尽波声千古”一句，将空间之广与时间之久融为一体，笔力雄健。“诗仙一去”转入人事，李白之“去”与金焦之“对峙”形成永恒与短暂的对比，暗含物是人非之叹。下片由景入情，“中流笑与客语”似转轻松，实以“笑”衬“愁”，接着“貂裘为浣”用典，写洗尽红尘之愿，“品水烹茶，看碑忆鹤”则借日常雅事，寄托对高洁人格与旧游之地的追怀。结拍“问八极神游，肯重来否”以问句收束，将个人命运与宇宙永恒并置，透出深沉的生命意识；末句“如此江山，更苍烟白露”以景结情，苍烟白露，既为实景，亦是时代氛围与个人心境的象征，余味苍凉。全词境界阔大，情感沉郁，融山水、历史、人生于一体，体现南宋词“以词言志”的特质。

张辑，字子厚，南宋后期词人，生平事迹不详，约活跃于理宗朝。此词作于词人舟行长江、途经镇江一带时。南宋偏安江左，长江既是天然屏障，也是士人情感寄托之地。词人面对江山胜景，追思李白等前贤，感怀身世，借景抒怀。其时国势衰微，士人常借山水之游排遣忧思，词中“半生尘土”“正愁予”等语，透露出词人历经风尘、壮志难酬的苍凉心境。全词以江山为线索，融合历史、现实与个人情感，体现南宋士人典型的“江山之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