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郎归·一年三度过苏台
苏轼 〔宋朝〕
一年三度过苏台。
清尊长是开。
佳人相问苦相猜。
这回来下来。
情未尽,老先催。
人生真可咍。
他年桃李阿谁栽。
刘郎双鬓衰。
古诗译文
一年之中,我已经三次经过苏州台。
面前常常摆着清酒,酒樽总是敞开。
美丽的女子再三询问,心中苦苦猜疑:
“这一次,你是真的留下来,还是像以前一样离开?”
深情还没有倾尽,衰老却已提前催促。
人生啊,真是可笑又可叹!
将来那些桃树李树,又会是谁亲手栽种?
到那时,我这个“刘郎”恐怕早已两鬓斑白、老态龙钟了。
知识点
2. 用典手法:“刘郎”借刘禹锡典故,刘禹锡两游玄都观作诗,因诗获罪又复出,苏轼借以自喻坎坷仕途与人生易老。
3. 口语入词:“这回来下来”以直白疑问句入词,接近日常对话,增强亲切感与戏剧性。
4. 反衬与对比:“情未尽”与“老先催”形成情感与时间的反差;年轻时的“桃李”与如今的“双鬓衰”形成生命盛衰对比。
5. 自嘲与旷达:全词以“咍”(可笑)字点睛,体现苏轼在无奈中自我解嘲、超脱苦闷的哲学态度。
6. 宋词中的“苏州”意象:苏台(姑苏台)常引发历史兴亡之思,苏轼却将其转化为私人行踪与友情的场域,翻新传统。
古诗注解
- 阮郎归:词牌名,又名“碧桃春”“宴桃源”等,双调四十七字,上片四句四平韵,下片五句四平韵。
- 苏台:即姑苏台,在今江苏苏州,春秋时吴王阖闾所建,此处代指苏州。
- 清尊:清酒之杯,尊同“樽”,酒器。
- 佳人:指歌女、友人或者作者所怀念的女子,亦可能暗指在苏州相识的知己。
- 相问苦相猜:再三追问,心中苦苦猜测(作者来去之意)。
- 这回来下来:这次究竟是留下来,还是(像过去一样)只是暂住即走?口语化的疑问,表现行踪不定。
- 情未尽,老先催:感情尚未尽兴抒发,衰老却提前催逼而来。
- 咍(hāi):嗤笑,可笑。此处有自嘲与感叹之意。
- 桃李阿谁栽:桃树和李树将来由谁栽种?隐喻自己离去后,美好事物无人延续。
- 刘郎:作者自指。刘禹锡曾自称“刘郎”,有“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之句,苏轼借以自喻历经贬谪、身世飘零。
- 双鬓衰:两鬓斑白,衰老之态。
讲解
这首《阮郎归》是苏轼抒发人生易老、行踪不定之感的代表作。上片以“一年三度过苏台”交代频繁路过苏州,“清尊长是开”写出每次皆有酒宴款待,看似热闹,实则暗藏漂泊。最妙的是“佳人相问苦相猜。这回来下来”——女子苦苦询问:“这次你是留下来还是只做客?”简单一句像话剧对白,把久别重逢、难以安定的复杂心情刻画传神。苏轼没有正面回答,留给读者想象。
下片陡然转入悲凉:“情未尽,老先催”六个字写尽所有中年以上人的无奈——感情还没处够,身体已向衰老妥协。“人生真可咍”看似嘲笑人生可笑,实际藏着深深的苦涩。最后两句借刘郎的典故,说以后谁去种桃栽李呢?刘郎已经两鬓斑白了。这里“桃李”既可指年轻时的理想事业,也可指现实的青春与美好。苏轼感慨自己就像当年的刘禹锡,抱负未展,已经老去。全词短小精悍,从日常对话起笔,落脚在生命哲学的高度,体现了苏轼“以俗为雅,以故为新”的艺术功力。
学习本词时,重点体会两点:一是苏轼如何将身世感慨藏在轻松诙谐的语气里;二是词中用典与口语结合的手法,在宋代文人词中极具特色。
古诗赏析
此词以叙事起笔,“一年三度过苏台”用数字强调行踪之频,既写出奔波劳碌,也暗示与苏州的不解之缘。“清尊长是开”言每次必有酒宴,表现作者性格豪放及与当地人情谊深厚。三、四句通过佳人的“相问”和“苦相猜”以及对话式口语“这回来下来”,生动刻画出亲友的关切、挽留与作者的无奈,富有生活气息。
下片转入抒情。“情未尽,老先催”对仗工整,将未尽的情谊与无情的衰老并置,对比强烈,道出人生最大憾事——时光不等人。“人生真可咍”以一字“咍”自嘲,既是苦笑,也是看透世事的通达。结尾用刘郎桃李的典故:一方面暗用刘禹锡诗“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另一方面转化其意——将来桃李谁栽,刘郎已老,难以再种。这不仅隐喻自己难再年轻,也隐含着对后继无人的苍凉感。全词语言明快,兼具豪放与婉约,在轻松的对话与自嘲中,深藏岁月流逝、理想未竟的悲慨,体现了苏轼晚期词作中“清旷中见沉郁”的风格。
创作背景
这首《阮郎归》大约作于宋神宗熙宁年间或晚年贬谪期间。苏轼一生多次往来江南,曾数度经过苏州(古称苏台),与当地友人、歌女多有交游。词中“一年三度过苏台”说明他在一年之内至少三度途经苏州,行色匆匆。当时苏轼或因仕途迁转、或因贬谪流离,往往不能久留。友人(或佳人)见其频繁来往却难以长住,屡次询问是否这次能留下,引发作者的感慨。面对岁月流逝、功业未成,苏轼自嘲“老先催”“人生真可咍”,并以刘郎自比,暗含对世事无常、人生易老的无奈与旷达。全词在戏谑与自嘲中透出深沉的身世之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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