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佛阁

红霞如锦，星光点点，织女夜织，银河机杼声鸣。
千丝万缕的红翠丝线，
把幽梦与人间绣成芬芳的诗句。
宫怨与羽声含恨，
孤剑空倚，无限凄楚。
（阙文）
情思缥缈，东风扬起花絮。
镜中鬓已半白，对着老春深处莺啼晓。
长闭翠阴，幽坊杨柳掩映门户。
看故苑禾黍离离，城外一片金黄。
手拄短藜，足踏青屦，
笑寄隐逸闲趣，追鸡社歌舞。
最风流，垫巾沾雨，悠然自得。

这首词最难把握的是“跌宕转景”与“多重主题”的交织。开篇看似写七夕绮思，却迅速切入“孤剑”“怨宫”，提示读者：神话的绚烂只是反衬现实的凄凉。下片“镜里半髯雪”是时间主题——个人衰老；“故苑离离”是空间主题——家国衰败；而“鸡社歌舞”又是民间时间——循环往复的乡土狂欢。三重时空叠合，使一首小词拥有史诗般的纵深。艺术上，吴文英善用“感官错位”：把机杼声移入银河，把诗句移入绣锦，把风雨移入头巾，造成“视听触”互通的“通感”效果，使情绪不再平面，而是立体渗透。读者若能抓住“艳笔写哀”“逸态藏悲”这一总钥，便可在层层密丽的意象中，读出南宋末世一个漂泊词人对生命、历史、家国的深沉叹息。

全词以“银河夜织”的绚丽神话开篇，色彩浓烈，却陡转“怨宫恨羽”“孤剑凄楚”，形成由艳到悲的第一层跌宕；继而以“东风扬花絮”轻轻宕开，似欲纾解，却接“镜里半髯雪”，将个人老去的冷峻现实猛然揭示，为第二层跌宕；再转“故苑离离”，把一己之悲推向家国之思，情绪愈转愈深；末以“短藜青屦”“鸡社歌舞”忽作闲笔，写尽隐逸风流，却在“垫巾沾雨”的潇洒中暗含“风雨如晦”的苦涩，形成第三层跌宕。层层转折，遂将艳、悲、旷、逸诸种美感打成一体，呈现吴文英“幽艳凄丽”的独特词风。其语言密度高，意象跳跃大，典故、传说、现实、幻想交错，既继承了周邦彦的“密丽”，又添入晚宋的衰世哀感，堪称梦窗词中“以艳笔写哀思”的典范。

吴文英生活于南宋末年，国势衰微，身世漂泊。此词借七夕银河、织女神话起兴，以“孤剑”“怨宫”寄寓家国之悲与身世之感；下片转入“故苑禾黍”，用《黍离》典故，暗含山河易代、故园荒凉之痛。词人晚年漫游苏杭，寓居幽坊，目睹城外禾黍，触发兴亡之叹，遂将身世、家国之悲并融入一幅“隐逸风流”的自画像中，形成凄艳与闲逸并存的特殊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