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佛阁

绯红晚霞艳若织锦，天上的织女星娘夜弄机杼，银河水声如鸣梭。
万千红翠丝线，万缕交罗。
将幽幽梦思，送与闲人，绣成芬芳诗句。
宫怨羽声，凄楚无限，似闻恨曲。
（缺句）
赋情缥缈难捉，东风扬起春日絮。
镜里鬓边已半染霜雪，走向老境，偏逢春深莺晓时节。
长日紧闭翠阴，幽坊曲巷杨柳门宅。
看故苑禾黍离离，城外亦荒芜，一片秋色。
手拄短藜，脚著青屦，闲追鸡社歌舞，寄隐聊自乐。
最风流是那垫巾沾雨的狂客。

1. 绕佛阁：词牌名，双调一百字，上下片各十句六仄韵，始见北宋，音节舒徐，宜写静夜之思。
2. 银汉与蟾光：古人以银河为天河，以蟾蜍、玉兔代指月，形成“银河—月”对举的固定天象意象。
3. 长安古道：宋代文人多借“长安”代指都城临安，以汉唐旧名寓盛衰之感，成为“以古名今”的修辞传统。
4. 梧韵露井：梧叶落井，既写秋声，又暗用“井梧”典故，出自《淮南子》“梧叶落而天下知秋”。
5. 梦窗词风：吴文英号梦窗，其词密丽深婉，喜用“冷”“静”“空”“杳”等字，形成“幽冷”色调，被后人称为“密处能疏，丽中带淡”。

上片写景，却景中有人：银河横静，是目力所及；“银浪声杳”一句，将视觉转为听觉，又以“杳”字否定听觉，造成双重静寂。“瑶镜奁小”四字，把常见的“皓月”写成“小镜”，化大为小，顿觉夜空辽阔。素娥“弄孤照”的“弄”字，赋月以情，亦暗示楼上有人对月凝思。过片“晴暗多少”一顿，由景入情，直启“怕教彻胆”之句：月华无私，照彻肝胆，使客子无可逃于天地间，此乃“以美为刺”的写法。“浪迹”两句，空间上从个人到长安，时间上从当下延伸到千古，一笔拓开，气象顿大。“暗萤”“街语”以微景衬大环境，如山水画之点苔，令全景生动。末三句，杯空、星残、天晓，一层深一层，把“彻夜无眠”写得无声而有泪。全词无一字及“愁”，却愁随夜色俱永，可谓“不著一字，尽得风流”。

全章以“夜”为眼，层层递进：先写高空静穆，继写近楼孤月，再写井梧早秋，由远及近，由静及动。下片转入“客恨”，以“长安古道”拓开时空，将个人飘泊与历史盛衰叠映。“暗萤”“街语”两句，微闻细睹，极写夜之深沉，亦衬出客子独醒。末段“紫箫天渺”一声，由实入虚；“酒杯空，数星横晓”，以空杯对残星，戛然而止，留无穷秋思。通篇意象清冷，笔致幽窈，深得“清空”之致，是梦窗词中融景入情、寄慨遥深的代表作。

吴文英终身未第，长期游幕于苏杭、临安等地。此词借“绕佛阁”调，写秋夜客怀。南宋末年，朝政日非，士人常寄迹幕府，漂泊无根。词中“浪迹尚为客，恨满长安千古道”，既含个人宦游无成的身世之悲，亦暗寓家山万里、国运渐衰的时代怅惘。都城夜色、井梧、暗萤，皆亲历之景，将一己羁愁与千古兴亡并置，遂成凄黯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