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冉云

我倚遍栏杆，闲看细雨如丝，轻轻拂弄花枝。 卷起珠帘，只见芳草萋萋，把芳树都掩映得朦胧。 山坳深处，多少云烟自来自去，变幻无定。 这美景，纵是妙手，也难描画，只余几户人家院落静立。 春社犹寒，梁上乳燕呢喃，翻飞嬉戏。 小桃已红，海棠初绽，点点春色刚吐。 谁料想，午醉醒来，心头竟泛起莫名情绪。 我闲抚春衫，独自低语，与影为伴。

1. 冉冉云：词牌始见《花草粹编》，五十字体，音节舒徐，宜写闲婉之思。 2. 春社：周代五社之一，汉以后定为二月二或二月八，民间祭土神、饮社酒，诗词中常借指春景与客愁交汇之时。 3. 小桃：蔷薇科，花期较碧桃早，色深红，宋人诗词多用以点早春，如“小桃枝上春风早”。 4. 山崦：古语指山凹、山曲，音yǎn，多见于南宋江湖诗派，写江南丘陵地貌。 5. 弄字炼法：宋人喜用“弄”字写动态之美，如“弄妆”“弄影”“弄花雨”，皆含“人—物互动”与“物—我交融”两层意味。 6. 画不就：诗词中常见“画不成”“难描画”一类语，表面夸景物天然，内里多寓家国或个人之憾，画山易、画复国难。

读这首《冉冉云》，先须抓住“倚遍阑干”四字：词人为何久倚？因闲，也因愁。闲是环境——山村春社，无官守之责；愁是心事——中原未复，旧友飘零。于是眼中所见，皆带一层清淡的忧郁。上片写远景：山崦云烟，人家隐约，美到“画不就”，暗示“恢复中原”的画图也难就；下片写近景：梁燕呢喃，花红初吐，似若有情，却反衬“午醉醒时情绪”之无着。全词无一字直言悲慨，而悲慨自深；无一语直接写人，而人之孤独在在可见。末句“闲整春衫自语”，收得极轻：整衣是日常小事，自语是孤独常态，却将前面所有烟景、花雨、燕声、酒醒，一并打入这无声的自语里，令读者但觉余味悠长。宋人词多“以闲写愁”，此篇可谓典型：景越闲适，情越幽咽；语越淡，心越远。

全词以“倚遍阑干”领起，一“遍”字已摄全神：久倚、遍倚，无聊之极。接以“弄花雨”，雨与花交舞，视觉、触觉并生，境极轻倩，而人心之寂寞已暗透。上片后四句写远景：烟笼山崦，人家隐约，方其“画不就”，便见天然之趣非人力可追，亦寓“中原恢复”之愿画不就，托意遥深。下片由远及近，寒社双燕，呢喃似诉；小桃、海棠，红瘦相间，点染初春物态。一“谁信道”转捩，点出人情：花燕无情，醉醒有恨，情绪骤来，无可告语，只自整春衫，喃喃而已。通篇皆景语，亦皆情语；景极和畅，情极幽悄。炼字如“弄”“吐”“整”，皆含动态；句法多用三四字短顿，与“冉冉”声情相应，遂成一片悠扬低徊之致。

韩淲字仲止，号涧泉，南宋中期诗人，世居开封，南渡后流寓信州上饶。此词作于宁宗嘉定（1208—1224）前后，时江湖诗禁方严，文人多避世。上饶地僻山深，作者借居村舍，春社乍过，花事初繁，而中原未复，身世多感。午醉醒来，见燕语花红，云烟出没，念京华旧游、朋辈零落，遂以眼前静景，寓胸中幽忧。词中“人家院宇”“自语”诸句，皆写江南羁旅、孤怀难寄之况，非止赋春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