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游春

后来游船全都划进里湖，直到傍晚才缓缓出湖，在断桥稍作停留便返城归去；若非熟谙游湖之道，断难领略此中妙处。故而中山（指词人好友）极口称赞我“闲却半湖春色”之句，说是写出了他人未曾道及的景味。

宫墙东风之外，晴丝暖絮交织，春思密密如织。燕莺似有约期，撩拨芳情，却偏藏在翠叶深处、红花隙间。漠漠香尘，仿佛把湖山轻轻隔作两重。十里湖面，弦声笛韵，沸沸扬扬，错杂如沸。看那些画船，全都挤进西泠桥里，倒把半湖春色闲闲地空在那里。

柳阴路上，新烟凝成一片翠碧。映衬出帘底宫娥的黛眉，也映出堤上游马的雕鞍。薄暮微寒，轻笼湖面，只怕梨花云梦也被吹冷，杏花香气亦添愁幂。歌管正酬答寒食节序，无奈蝶怨良宵，愈发显得岑寂。此时满湖碎月，花影摇金，这般好夜景，怎舍得离去？

1. 词调《曲游春》：双调一百零三字，上片十一句五仄韵，下片十一句五仄韵，始见于北宋，音节舒缓，宜写湖山游赏。

• 后则尽入里湖：里湖，西湖被苏堤、白堤分隔而成的内湖。南宋时游湖风俗，日午前泊舟外湖，午后则尽驶入里湖，以避喧闹。
• 断桥小驻：断桥，西湖著名景点；小驻，稍停片刻。归舟至此，多泊岸买酒、赏夕阳。
• 饧暖丝晴絮：饧（táng），麦芽糖，此处形容春日和暖如糖之黏；丝、絮，指游丝与柳絮，为仲春物候。
• 燕约莺期：借禽鸟之“约”“期”，写花间春思，暗示男女踏青之约。
• 翠深红隙：绿叶层叠曰“翠深”，红花点缀其间曰“红隙”，极言花树繁茂。
• 漠漠香尘隔：香尘，花气与游人车马扬起的尘土交融；漠漠，朦胧貌，言花气如尘，隔而不断。
• 西泠：西泠桥，在孤山之西，为里湖与外湖咽喉，画船皆由此入。
• 闲却半湖春色：游船尽入里湖，外湖遂空，春色无人欣赏，故云“闲却”，为全篇警策。
• 堤上游勒：勒，马勒，代指骑马游人；堤，指白堤、苏堤。
• 梨云梦冷：梨云，梨花繁盛如云；“梦冷”承“轻暝笼寒”，写花亦畏寒，暗寓春暮易散之惧。
• 杏香愁幂：幂（mì），覆盖；言杏花香气亦似被愁思笼罩。
• 寒食：节令，清明前一日或二日，古人禁火，多出游湖山，南宋尤盛。
• 碎月摇花：月影被波打碎，花影与水波相摇，夜景灵动，故末句“怎生去得”乃流连不忍去。

全词可分“昼游”与“暮归”两层。上片写白昼：首以“饧暖丝晴絮”五字，将触觉、视觉、味觉交织，摄住仲春之魂。“燕约莺期”句，化禽鸟为有情，逗出人间春思；而“翠深红隙”一“隙”字，便见花影迷离，游蜂醉蝶皆在个中。“漠漠香尘隔”承上启下，十里湖光，顿时化作一幅氤氲软绣。至“看画船，尽入西泠，闲却半湖春色”，忽以空灵之笔，写热闹背面之清凉，顿觉喧极转寂，满幅皆活；此一句亦为全词眼目，前人比之“柳阴路转，隔花初闻莺”之妙，正以背面敷粉法取胜。

下片写傍晚：换头“柳陌”二字，径接归途，烟痕柳色，一碧凝愁。“映帘底宫眉，堤上游勒”，倩女俊男，俱在薄寒中成为剪影，含而不露。“轻暝笼寒”三句，以“怕”字为骨，将梨云杏香一并拟人，透出“好景不长”之隐忧，已非纯任欢娱。结拍“歌管酬寒食，奈蝶怨良宵岑寂”，热闹反衬寂寞，蝶怨即人怨；末以“碎月摇花”之澄澈景，收作徘徊不忍去之情，遂使全词在“怎生去得”一声低回中，留下悠长余味。

艺术上，词家善用“忙取闲”、“热取冷”之法：写湖山极盛，却拈出“闲却”一句；写歌管喧阗，却结以“良宵岑寂”；以热景写冷感，以繁笔写空观，遂使小小游湖，具见盛衰循环之理。其炼字之精，如“饧暖”“愁幂”“碎月”，皆新而不怪；其音律之细，句逗处多用一字领（如“看”“奈”“正”），声情顿挫，尤合“曲游春”调之骀荡。

周密（1232—1298），字公谨，号草窗，济南人，寓居湖州。本词作于南宋末年（约景定、咸淳间，1265—1274），时作者三十余岁，正值湖山诗酒之盛。据词前小序，知此词乃记寒食游湖之真实片段：午后画船尽入里湖，外湖忽空，词人于断桥得“闲却半湖春色”之句，好友赵孟頫（号中山）击节叹赏，遂足成此阕。

南宋西湖，为天下游冶之最；每逢寒食、清明，贵邸竞张彩舟，罗绮溢目，笙歌鼎沸。然词人独能于热闹中觑见“闲却”之幽趣，既见赏会之深，亦寓盛世将阑之微叹。越十余年而宋亡，昔年“半湖春色”遂成残山剩水之忆，故知此词乃承平盛景之留影，亦草窗“以乐景写哀”之先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