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桥仙

翰林阁中的芸香草已经冷却，道观中的桃花也已凋谢，还有谁来问候我们这些贞元年间的老臣呢？我宗亲中有句好话值得书写在绅带上，只需记住：不要玷污青史（这是知几告诫张说的话）。

不结交周勃、灌婴这样的权臣，不交游田蚡、窦婴这样的外戚，也不与牛僧孺、李德裕这样的朋党为伍。此番平章政务的我像谁呢？就像是洛阳耆英会中，那插花起舞、自得其乐的老翁。

1. 鹊桥仙：词牌名，又名“金风玉露相逢曲”“广寒秋”等，双调五十六字，上下阕各两仄韵。

2. 贞元朝士：源自刘禹锡《听旧宫中乐人穆氏唱歌》“休唱贞元供奉曲，当时朝士已无多”，后世成为老臣伤逝、盛世难再的经典意象。

3. 牛李党争：唐代后期以牛僧孺、李宗闵为首和以李德裕为首的两大政治派别之间长达四十余年的党争，影响深远，刘克庄借此暗讽南宋朝堂党争。

4. 洛阳耆英会：北宋元丰年间，文彦博留守西京洛阳，聚集年高致仕老臣如富弼、司马光等十三人，置酒赋诗，相效唐代白居易“香山九老会”，时人谓之“洛阳耆英会”，成为文人退隐闲居的典范。

• 芸冷：芸，芸香草，古人藏书辟蠹用之，阁中芸冷，意指文阁冷落，藏书尘封。
• 贞元朝士：贞元，唐德宗年号（785-805）。刘禹锡诗有“休唱贞元供奉曲，当时朝士已无多”之句，后世用以指代老臣、前朝旧臣。
• 书绅：语出《论语·卫灵公》“子张书诸绅”，绅是大带，指把要牢记的话写在绅带上，意为永记不忘。
• 毋污青史：《新唐书·张说传》载，张说（yuè）曾劝宰相知几（或指萧至忠）不要因私害公、污损史册清白，此处化用此典。
• 平勃：指汉代陈平、周勃，二人诛诸吕、安刘氏，均为权倾朝野的重臣。
• 田窦：指汉代田蚡、窦婴，二人皆为外戚权贵，窦婴是窦太后侄，田蚡是王皇后弟。
• 牛李：指唐代“牛李党争”中的牛僧孺与李德裕。
• 洛社：指北宋文彦博、富弼等人在洛阳组织的“洛阳耆英会”，多退隐高官，诗酒唱和，插花起舞，以风流闲适为乐。

这首《鹊桥仙》是刘克庄晚年表明心迹之作。上阕“阁中芸冷，观中桃谢”以物象喻人事，昔日繁华已逝，旧臣飘零，暗指南宋朝廷人才凋敝。“谁问贞元朝士”既是对朝政漠视老臣的批评，也流露出词人自己的孤寂。随即笔锋一转，以宗族先贤“毋污青史”的箴言自勉，可见其家风清白、操守自持。

下阕三个“不”字决绝果断，以史为鉴，划清界限。平勃、田窦、牛李，分指权臣、外戚、朋党，这三种势力正是南宋后期朝纲紊乱的根源。刘克庄一生与权奸斗争，屡遭贬斥而不改其志，此处正是以排比句将政治立场旗帜鲜明地亮出。结尾的自问自答，语气由刚烈转为柔和，“似洛社，戴花舞底”，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悠闲，对饱经风波的词人而言，这却是经历了惊涛骇浪后向往的平静港湾。

全词篇幅极短，容量极大，六组典故绾合古今，既是个人政治宣言，也是一篇浓缩的南宋士大夫心灵史。读者既能从中感受到刘克庄不畏权贵的铮铮铁骨，也能读懂他渴望全身远祸的无奈与通达。

此词以“贞元朝士”自况，开篇便流露出沧海桑田、故旧凋零的悲凉心境。第二句“吾宗一句好书绅”转而自警，将族中先贤“毋污青史”的告诫作为立身处世的座右铭。下阕连用“平勃”“田窦”“牛李”三组历史典故，以排山倒海之势表明自己绝不依附权臣、外戚、朋党的清白立场，气节凛然。结句忽作旷达语，以“洛社戴花”之闲叟自比，于诙谐中见沉痛，在自嘲里显高洁。

全词用典贴切密集，风格刚健含婀娜。短短小令中既有历史的纵深感，又有现实的针对性；既有对官场浊流的厌弃，又有对高洁人格的持守。将政治斗争的刀光剑影化作书绅自警的平静，将朋党倾轧的险恶转为戴花舞底的超然，体现了刘克庄晚年炉火纯青的艺术造诣和刚正不阿的人格魅力。

刘克庄（1187-1269）是南宋后期的文坛领袖、辛派词人的重要代表。他一生宦海浮沉，数次入朝为官又屡遭贬谪，晚年更是看透朝堂党争之恶。这首《鹊桥仙》作于晚年，很可能是作者在朝中担任“平章”（即参知政事，宰相之职）后不久所作。面对南宋后期朝政腐败、党争激烈的局面，诗人借古讽今，表明自己不愿卷入任何派系斗争，渴望如洛阳耆老那般全身远祸、超然物外的志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