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夜月

金钩形的花绶带仿佛把两轮明月系在一起；
舞者腰肢柔软，低低地折成优美的弧度；
她捋起洁白的皓腕，缠绕着绣花的结饰；
舞姿轻盈婉转，妙若凤凰与鸾鸟交翅飞掠；
世间再无别的姿容可与之相比；
香檀板急急敲出清脆的节奏；
她翻转纤手，衣袖如飘雪般倏忽掠过；
鼓声被催得急促，管乐追随其后，锵然雅正，与众音相和而成节拍；
当年曾精选舞袖之人，她以聪慧的天性与高雅的资质，被称作“殊绝”；
满座宾客尽为之倾心注目，连“回雪”之姿也觉不堪一窥；
她纤细柔弱，稍带羞怯；
一曲霓裳舞缓缓收拢，余音缭绕；
香汗浸透薄如鲛绡的罗衣，肌肤更显莹润；
侍人忙为她传香粉，补妆容，秀发轻拢；
她仿佛自蕊珠仙宫缓缓降下凡阙。

1. 霓裳羽衣曲：唐开元间河西节度使杨敬述献西域乐调，玄宗与贵妃改编为大型法曲，兼含道曲风格，宋代仍传其舞谱，为宫廷最高规格乐舞。 2. 香檀板：即拍板，一般以紫檀、花梨制成，三块或五块一束，两手合击定节奏；宋大晟府定制为九板，象征九鼎。 3. 回雪典故：出自曹植《洛神赋》，原句“流风回雪”，后人借以形容女子旋转时衣袂如雪片回荡，成为评舞经典意象。 4. 蕊珠宫：道教上清派经典《上清大洞真经》谓“玉清之上，有蕊珠宫”，为玉皇大帝讲法之所，文人常借以喻仙姿或宫廷。 5. 鲛绡传说：张华《博物志》载“南海鲛人，水居如鱼，其眼能泣珠，织绡薄如空”，故诗词中以鲛绡指名贵轻纱。

这首《期夜月》其实是一篇“舞赋”，但作者用长短句的词体写出，比传统大赋更紧凑，比七绝律诗又更铺张。读时抓住两条线：一条是“时间线”——从舞者出场、起舞、曲终到退场；一条是“空间线”——从人间绣筵到仙宫蕊珠。两线交汇在“汗透鲛绡”一句：汗是人间烟火，鲛绡是仙家衣料，于是“仙”与“人”合而为一，暗示极盛即极空。再注意动词：“系”“低折”“揎”“萦”“翻”“催”“追”“降”，一连串动作短促而富节奏，正与檀板鼓声相应。背诵时可把动词当鼓点，口诵心动，自然得其神理。写作上若欲仿效，可取一瞬之动态（如“翻纤手飘瞥”），用通感手法嵌入声、色、香、触，再借典抬高一层意境，便能于方寸之间见天地。

全章以“月”起，以“仙”结，中间用“金钩”“香檀”“画鼓”“脆管”诸般金玉之声色，层层渲染，极写舞姿之“妙若凤鸾”。结构上可分三层：首三句写静姿——带饰、腰肢、皓腕，先布一帧工笔仕女；中八句写动势——宛转、急扣、翻手、催鼓，将舞之节奏、声响、光影交织成一片；末六句写情态与余波——满座倾心、汗透香粉、降谪仙宫，由外及内，由形及神，由人间及天上，收得缥缈。其最大特色在“感官互通”：视觉之“双月”、听觉之“清切”、触觉之“肌润”、嗅觉之“香粉”一并涌现，使读者不止观舞，直似置身筵前。末句“宛降蕊珠宫阙”一笔腾挪，将极热闹转为极清空，留下“曲终人不见”之余味，正是宋人小赋以丽笔寄玄思之惯技。

此篇作者失名，仅存于宋人辑录之《乐府雅词》残卷。词中明言“霓裳”，又用“蕊珠宫阙”之典，显写宫廷教坊或贵邸家宴中之舞人。北宋崇宁、大观间，朝廷置大晟府，重定雅乐，民间亦竞尚新声，贵族家蓄女乐，以善舞《霓裳》者为贵。词里“当时妙选舞袖”一句，透露诗人追忆昔日教坊遴选舞妓之盛，故全篇当为徽宗朝前后，士大夫观舞后追美之作。作者借赋舞寄慨：一以盛陈舞姿，赞其技艺；一以“宛降蕊珠宫阙”收束，暗示天上仙姿亦不过如此，人间繁华转瞬即空，含微讽于浓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