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野五首

秋日的原野日益荒芜稀疏，寒冷的江水流淌在碧空倒影中。

将船系在南方边地的井旁，选择在楚地的村落居住。

枣子熟了任凭他人打落，葵菜荒芜了我打算自己锄草种植。

盘中的饭食是我这个老翁的，还分一些给溪中的鱼儿。

容易明白人生浮沉的道理，却难以让任何一件事违背本心。

水深处鱼儿极其快乐，树林茂密鸟儿知道归巢。

我年老甘于贫病的生活，荣华富贵总是伴随着是非。

秋风吹着我的拐杖，我不厌弃这山中的薇菜。

礼乐规矩暴露出我的短处，山林野趣却让我兴致悠长。

歪戴着纱帽转过头，晒着背感受竹简书卷的光泽。

风吹落松子我便收拾，天寒时割取蜂巢里的蜜。

稀疏的小红花和小绿叶，我停下脚步靠近那细微的清香。

远处的河岸秋沙洁白，连绵的山峰沐浴着夕阳的红光。

水底的鱼在惊涛骇浪中游动，归巢的鸟儿乘着高风飞翔。

捣衣声从家家户户传出，樵夫的砍柴声个个相似。

任凭霜神青女降下飞霜，皇宫的恩赐被阻隔在南宫之外。

我曾立志身许国家，画像于麒麟阁，如今年老体衰，离开了朝堂的鸳鹭同僚。

大江在秋天水势容易盛大，空寂的峡口夜晚多的是各种声响。

小路隐藏于千重山石之后，孤帆仿佛留住了一片云彩。

这里的儿童都懂得当地方言，不必像郝隆那样去做参军才能学蛮语。

• 秋野日疏芜：秋日的田野一天天变得稀疏荒芜。疏芜，稀疏荒芜。
• 寒江动碧虚：寒冷的江水荡漾，倒映着碧空。碧虚，指碧蓝的天空。
• 系舟蛮井络：把船系在南方边远地区的井边。蛮，古时对南方少数民族的称呼，此处指夔州一带。井络，井宿对应的区域，泛指疆域，此处指当地。
• 卜宅楚村墟：选择在楚地的村落定居。卜宅，用占卜选择定居之地，此处指择地而居。楚，夔州古属楚地。墟，村落。
• 枣熟从人打：枣子熟了，任凭他人打落。从，听任，任凭。
• 葵荒欲自锄：葵菜荒芜了，想要自己锄草耕种。葵，古代一种重要蔬菜。
• 分减及溪鱼：将自己（本不多）的食物分出一部分给溪中的鱼。分减，分出去减少自己的食物。
• 浮生理：人生在世浮沉不定的道理。
• 一物违：任何一件事物违背其自然本性。
• 荣华有是非：荣华富贵总是伴随着是非纷争。
• 几杖：老人用的手杖和坐几，代指老年。
• 山薇：山中的野薇菜，指代隐士的清贫生活。
• 礼乐攻吾短：朝廷的礼法规范常让我感到自己的笨拙不善应对。攻，抨击，此处引申为凸显、暴露。
• 掉头纱帽仄：随意地歪戴着纱帽。掉头，转头，有不拘礼节之意。仄，倾斜。
• 曝背竹书光：晒着背部，阅读竹简书卷。竹书，古代的书册。
• 潜鳞输骇浪：水底的鱼在巨大的波浪中游动。潜鳞，指鱼。输，送达，引申为游动于其中。骇浪，惊涛骇浪。
• 归翼会高风：归巢的鸟儿借着大风飞翔。归翼，归巢的鸟。会，遇合，趁着。
• 砧响：捣衣声。
• 飞霜任青女：任凭霜雪之神青女降下寒霜。青女，神话中主霜雪的女神。
• 赐被隔南宫：皇帝的恩赐（如御寒的衣被）被阻隔在南宫之外，意指远离朝廷，无法获得恩宠。南宫，指皇宫、朝廷。
• 身许麒麟画：曾立志建功立业，使画像能陈列于麒麟阁中。麒麟画，汉宣帝曾画功臣像于麒麟阁。
• 年衰鸳鹭群：如今年老体衰，离开了朝官的行列。鸳鹭群，比喻朝官班行，因鸳和鹭止有班、立有序。
• 儿童解蛮语：当地的小孩都懂得当地方言（蛮语）。
• 不必作参军：不必像晋人郝隆那样去做参军才学会蛮语。参军，古代官名。据《世说新语》，郝隆曾作桓温参军，三月三日出诗云“娵隅跃清池”，桓温问何意，答曰“蛮名鱼为娵隅”，此处杜甫用以自嘲，表示已融入当地生活。

《秋野五首》是杜甫晚年漂泊西南时期的重要作品。讲解这组诗，需要把握以下几个层面：

首先，从时代背景看，安史之乱后的大唐帝国由盛转衰，杜甫个人也经历了弃官、漂泊的艰难岁月。夔州相对僻远，给了他一个观察社会、休憩身心的空间。因此，诗中既有对乱世余波的隐忧（如“潜鳞输骇浪”），也有对平静田园的珍视。

其次，从诗人情感脉络看，组诗展现了杜甫复杂的内心世界。一方面，他坦言“吾老甘贫病，荣华有是非”，似乎已看透仕途荣辱；另一方面，“身许麒麟画”的句子又透露出未能实现政治理想的遗憾。但这种遗憾并非愤懑，而是以一种更通达、更平和的心态来回顾和接纳。诗中“易识浮生理，难教一物违”是关键句，表明诗人认识到应顺应自然和生命的规律。

再次，从艺术手法看，杜甫善于将宏观的景象与微观的细节相结合。如既有“远岸秋沙白，连山晚照红”的壮阔画面，也有“稀疏小红翠，驻屐近微香”的细腻感受。他通过“枣熟从人打”、“分减及溪鱼”等日常小事，体现了仁爱之心和与民同甘苦的情怀。典故的运用也恰到好处，如用“儿童解蛮语，不必作参军”幽默地表达自己融入当地生活的状态，消解了客居的愁苦。

最后，这组诗的价值在于它真实记录了杜甫晚年的生活与思考，是研究其生平、思想演变和诗歌艺术的重要文本。诗中体现的顺应自然、关注民生、超脱得失的精神境界，对后世文人产生了深远影响。阅读时，应细细品味其语言之朴拙、意境之深远、情感之真挚。

《秋野五首》是杜甫晚年五言律诗的组诗杰作，全面展现了诗人在夔州秋日的所见所感所思。全组诗语言质朴自然，意境深远开阔，情感真挚复杂。

诗歌开篇即以“秋野日疏芜，寒江动碧虚”勾勒出夔州秋日萧疏而宏阔的整体景象，奠定了组诗清冷而又不乏生机的基调。诗人描述了自己“系舟蛮井络，卜宅楚村墟”的客居生活，并通过“枣熟从人打，葵荒欲自锄”、“盘餐老夫食，分减及溪鱼”等细节，生动地刻画了他与当地百姓共处、亲力亲为、恬淡自适的日常生活，体现了诗人与民相接的仁爱之心和随遇而安的达观态度。

组诗的核心在于诗人对人生哲理的深刻思考。“易识浮生理，难教一物违”点明了顺其自然的核心思想；“水深鱼极乐，林茂鸟知归”则以生动的自然景象比喻万物各得其所的哲理，同时也暗含了对归隐生活的认同。“吾老甘贫病，荣华有是非”更是直接表达了诗人历经宦海沉浮后，对荣华富贵的疏离和对清净贫贱生活的甘之如饴。

诗中穿插着对山林隐逸生活的细致描绘，如“掉头纱帽仄，曝背竹书光”、“风落收松子，天寒割蜜房”、“稀疏小红翠，驻屐近微香”等，充满了田园情趣和闲适意趣，显示了诗人在自然美景中获得的慰藉。而“远岸秋沙白，连山晚照红。潜鳞输骇浪，归翼会高风”等句，则展现出杜甫诗歌一贯的雄浑笔力和对壮阔景象的捕捉能力。

结尾部分，“身许麒麟画，年衰鸳鹭群”流露出对早年政治抱负未能实现的淡淡遗憾，但旋即被“儿童解蛮语，不必作参军”的幽默自嘲所化解，表明诗人已逐渐融入当地生活，心态趋于平和超脱。

纵观全诗，杜甫将个人身世之叹、自然景物之观、人生哲理之思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既有对社会现实的细微体察，又有对生命意义的深沉追问，艺术上达到了情景交融、意蕴深远的极高境界，是其晚年诗歌苍劲、沉郁、疏朗风格的代表。

《秋野五首》是唐代诗人杜甫于大历二年（767年）秋在夔州（今重庆奉节）所作。此时杜甫年近花甲，漂泊西南已近七年。他因中原战乱（安史之乱虽已平定，但各地藩镇割据烽烟不断）和自身生计所迫，辗转流离至蜀地。在夔州期间，他生活相对安定，但身体多病，心境复杂。这组诗描绘了夔州秋日的山川风物和诗人自身的田园生活，抒发了其年老贫病、怀念故园、感慨身世、寻求心灵慰藉的复杂情感，同时也体现了他顺应自然、安于贫贱、超脱荣辱的人生态度。诗中既有对民间疾苦的细微观察，也有对个人命运的深沉慨叹，是杜甫晚年诗歌艺术的代表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