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思

发髻堆云斜倚枕畔，
骤起的夜声偏偏与画屏秋色相称。
风声击碎串珠般的檐滴，润意侵上歌板，愁绪压弯眉峰。
罗衣轻动，清商乐起，寸心低低倾诉着幽怨与压抑。
梦魂映着窗棂，零乱成一片碧影。
待春潮涨绿、落英漂流，想必有残红暗题相思之处。
举杯欢酌，
檐花细雨般滴落，
送别故人，粉黛重又添妆。
更漏声侵着琼瑟，丁东一声敲断，逗弄晴夜月色皎白。
只怕一曲《霓裳》尚未终了，便被催促跨凤而去。
可叹谢客尚不识我，
东阳瘦损，灯前连梦也到不得。
北雁隔着重云，归路渺然。

1. 词牌《秋思》为吴文英自度曲，调见《梦窗乙稿》，双调一百四字，前段十句五仄韵，后段十句六仄韵，音节多入声字，故觉激楚。
2. “清商”为古代五音之一，其声清越哀婉，与秋气相应，故诗词中以“清商”代指秋风或秋声。
3. “红叶题诗”典故出自唐范摅《云溪友议》：唐宣宗时，宫女题诗红叶，顺水流给书生顾况，后终成眷属，宋词多借以暗示相思或音书。
4. “霓裳”即《霓裳羽衣曲》，唐开元宫廷大曲，宋代犹传其谱，词中常借指最美之音乐或最盛之欢会。
5. “东阳瘦”典出《南史·沈约传》：沈约自述“百日数旬，革带常应移孔”，后以“东阳销瘦”指人因相思或失意而憔悴。
6. 吴文英词集名《梦窗稿》，分甲、乙、丙、丁四稿，现存词三百五十首左右，以密丽、晦涩、深婉著称，与周邦彦、姜夔并称“格律派”三大宗师。

全词以“秋思”为题，却从“骤夜声”切入，先写听觉，再写视觉，步步牵引愁绪。上片以“堆枕香鬟”一点艳态，随即用“风碎串珠”三句将外景与内情打成一片，风声、雨态、眉峰、歌板，无一不化作愁痕。“动罗蓖清商”一转，以乐声写心声，幽抑低回，梦窗词惯用“梦”字，此处“映梦窗，零乱碧”七字，化实为虚，将愁绪化为一片模糊碧影，最为空灵。下片写送别，却从“欢酌”逆入，愈欢愈悲；“檐花细滴”呼应“风碎串珠”，滴水声贯穿全篇，成为愁之节拍。“怕一曲霓裳未终”三句，把人间别意与天上仙乐骤然捏合，笔力跳荡；“叹谢客、犹未识”一转，由对方归到自己，收束无端。结拍“路隔重云雁北”，以天末征雁与“重云”作景，收尽身世之感，秋思遂由一时之别扩展为终身漂泊。梦窗词以密丽深婉著称，此章却密中见疏，丽中带淡，声情与景色互融，个人命运与时代阴影互映，堪称“秋思”题中之绝唱。

吴文英一生旅食江南，长期客居苏杭，与歌妓、贵游交游密切。此词写秋夜送别，兼寓身世飘零、欢会难久之感。据词中“谢客”“东阳”等语，当为别某贵游士女或相知歌者而作；其时约在宋理宗淳祐末至宝祐初（1248—1253），吴氏已逾五旬，漂泊无依，故词情特为沉咽。南宋末季，国势日蹙，士人宴安中每带末世之哀，词中“霓裳未终”亦隐寓盛世乐舞将歇，个人离合与时代衰颓之感交汇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