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天乐

丁卯年七月十六日，我与志同道合的朋友在三条河流交汇处泛舟纳凉，遥想当年李白在采石矶、苏轼在赤壁赋诗的数百年故事，游玩的兴致非常闲逸。我曾写过一首三百字的诗来记录这清凉适意的时光。在座的宾客们和诗一首接一首，心情特别畅快。到了第二年秋天，我们又在白荷盛开、凉月当空的时节重续旧约。秋风吹露，豪迈清爽，于是让家仆在船尾横吹起小笛，笛声悠扬缥缈，使人真有乘坐仙筏飞向天空的遐想。举起白玉酒杯尽情痛饮，接着放声高歌。

清清溪水上，几点细雨敲打着荷花，带着凉意的秋风在吟诗的船边泛起涟漪。月光洗涤着如玉的夜空，露珠像珍珠般在沆瀣中浮动，夜深人静，万物沉寂，波平浪息。银河仿佛近在咫尺。想必在那翠玉的月宫里，也有佳人正在思念着我。这天上人间的景致，让人不知道今夜究竟是哪一夜。

这一生，这一夜，这样的景致，自从苏轼那样的仙翁离去之后，这种清雅的意趣还有谁能领略？我披散着头发吟咏秋声，簪着菊花戏弄秋水，又有谁能陪伴我在清凉的夜晚吹奏横笛？暗暗惋惜流逝的时光。只怕一夜西风吹过，井边的梧桐便会染上秋天的碧色。心中为何会有这般闲愁？还是趁着醉意，高歌一曲，举起大杯痛饮吧！

周密：南宋末年著名词人、文学家。字公谨，号草窗，又号弁阳啸翁、华不注山人、四水潜夫等。原籍济南，后为吴兴（今浙江湖州）人。他的词格律严谨，字句精美，风格清丽典雅，与吴文英（梦窗）齐名，并称“二窗”。他也是宋末重要词社“临安词社”的主要成员。其词集有《草窗词》、《蘋洲渔笛谱》，并编选南宋词人佳作汇为《绝妙好词》。除了词的创作，周密还是一位笔记大家，著有《武林旧事》、《齐东野语》、《癸辛杂识》等，记载了大量南宋都城临安（杭州）的掌故、风土人情及艺文资料，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

齐天乐：词牌名，又名“台城路”、“五福降中天”、“如此江山”等。此调为双调，共一百零二字，上片十句，下片十一句，各五十一字，上下片各五仄韵。此调音节谐婉，适合用来写景咏物或抒发感慨，是宋词中常用的经典词牌之一，周邦彦、姜夔、吴文英等名家均有名作传世。

• 丁卯：指宋理宗景定四年（1263年）。
• 既望：指农历每月十六日。
• 太白采石：指唐代诗人李白在采石矶（今安徽马鞍山）醉酒捞月而死的传说。
• 坡仙赤壁：指宋代大文豪苏轼（号东坡居士）在黄州赤壁（今湖北黄冈）写下著名的《赤壁赋》。
• 苍头奴：指古代私家所属的奴隶，也泛指仆人。
• 苹飙：指吹过浮萍的秋风。
• 吟艗：艗，指船头画有鷁鸟的船。吟艗，指诗人乘坐的画船。
• 沆瀣：指夜间的水汽、露水，也指一种清朗、晶莹剔透的状态。
• 仙潢：指天上的银河。
• 吟商：商，指中国古代五音（宫、商、角、徵、羽）之一，商声属秋，故“吟商”指吟咏秋景。

各位同学，大家好。今天我们一起来赏析南宋词人周密的一首名作《齐天乐》。这首词记录了词人两次与友人在秋夜泛舟游湖的雅事，情思婉转，意境优美，非常能代表南宋风雅词派的艺术特色。

首先，我们看词前的小序。这段序言本身就是一篇优美的散文，交代了写作的时间、地点和缘由。“丁卯七月既望”、“越明年秋”，点明了两次游赏的时间。“放舟邀凉于三汇之交”、“复寻前盟于白荷凉月间”则交代了地点和雅事。序中特别提到“远修太白采石，坡仙赤壁数百年故事”，这说明周密的这次出游，并非单纯的游玩，而是一次有意识的、向李白和苏轼这两位文学前辈致敬的文化行为。他想模仿和继承的，是那种寄情山水、诗酒流连、超然物外的名士风度。这种“修故事”的心态，也是我们理解这首词怀古情感的一把钥匙。

再看词的上片。上片主要写景。开篇“清溪数点芙蓉雨，苹飙泛凉吟艗”，一下子就把我们带入了那个清凉的秋夜：细雨轻打芙蓉，秋风拂过水面，词人乘着画船缓缓而行。这里的“芙蓉雨”点明了季节，“凉”字则奠定了全词清凉、静谧的基调。接下来“洗玉空明，浮珠沆瀣，人静籁沉波息”，这三句极写夜色之美。月光洒在平静的水面上，如同洗涤过的美玉一样空明；露珠在月光下闪烁，仿佛在晶莹的夜气中浮动。夜深人静，连波声都沉寂了。这几句的描写非常细腻，营造了一个纯净、透明、静谧的琉璃世界。“仙潢咫尺”由上而下，由近及远，仰望星空，感觉银河近在咫尺。由此，词人展开了想象的翅膀：“想翠宇琼楼，有人相忆。”他从眼前的银河，联想到月宫里的琼楼玉宇，并且推己及人，想象在那月宫之中，也有一位佳人在思念着自己。这种笔法，将天上与人间、现实与幻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浪漫色彩。结句“天上人间，未知今夕是何夕”，既是对眼前美景的由衷赞叹——沉醉其中，不知今夕何夕；同时也巧妙地化用了苏轼《水调歌头》中“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的意境，表达了一种超越时空的、与古人精神相接的奇妙感受。

下片则由景入情，抒发感慨。“此生此夜此景，自仙翁去后，清致谁识？”连续三个“此”字，有强调、有咏叹，极言此情此景之珍贵难得。这里的“仙翁”主要是指苏轼，也可能包括李白。词人感慨，自从这些风流前辈们逝去之后，还有谁能真正懂得并享有这般清雅的意趣呢？这里既有怀古的惆怅，也有自许的意味——我和我的朋友，今日不正是传承了这份“清致”吗？接下来的“散发吟商，簪花弄水，谁伴凉宵横笛？”几句，生动地描绘了他们这次雅集的活动：披散头发，吟咏秋色；头上簪花，戏弄秋水；还有那悠扬的笛声相伴。这是一幅多么风流潇洒的画面！然而，在这份潇洒背后，却隐藏着一丝孤独。一个“谁伴”的设问，再次流露出知音难觅的淡淡感伤。于是，便有了后面的“流年暗惜”。从眼前的美景，词人不禁想到这美好的时光终将流逝。“怕一夕西风，井梧吹碧。”他害怕一夜西风过后，井边的梧桐就会变黄凋零，美好的秋光就会逝去。这种对美好事物易逝的恐惧，正是“流年暗惜”的具体表现，也是他闲愁的根源。最后一句“底事闲愁，醉歌浮大白”，看似自我宽解：何必为这些闲愁烦恼呢？不如我们趁着醉意，高声放歌，举杯痛饮吧！但这种以豪放之举来消解忧愁的方式，反而让读者更能体会到词人心中

　　《齐天乐》是一首典型的南宋风雅词作，充分体现了周密词风“缜密”的特点。全词以清丽婉约的笔触，将两次秋夜泛舟的经历融合于一炉，营造出空灵澄澈、超然物外的意境。

　　上片以写景为主，从“清溪数点芙蓉雨”到“仙潢咫尺”，描绘了一幅秋夜泛舟图。词人用“洗玉空明，浮珠沆瀣”等句，将月下波光、晶莹露珠写得如梦似幻，极富美感。“人静籁沉波息”则将万籁俱寂的静谧氛围推到极致。随后“仙潢咫尺”笔锋一转，由眼前的银河联想到月宫（翠宇琼楼），进而生出“有人相忆”的浪漫遐想，将天上人间融为一体，意境开阔，思绪飘逸。“天上人间，未知今夕是何夕”巧妙化用苏轼《水调歌头》中的词意，既表达了对眼前美景的沉醉，也暗含了与古人神交的奇妙感受。

　　下片由写景转入抒情和怀古。以“此生此夜此景”起句，直抒胸臆，感叹如此清景，自“仙翁”（指苏轼）去后，便再无人能识。这既是对苏轼的追慕，也是对自己和友人能继承这种风雅的暗自期许。“散发吟商，簪花弄水”描绘了词人及其友人放浪形骸、寄情山水的名士风流。然而，乐景中往往潜藏着哀情，“流年暗惜”与“怕一夕西风，井梧吹碧”，流露出词人对时光易逝、好景不长的深深忧虑。这种忧思与上文的闲情逸致形成对比，使词的情感层次更加丰富。结句“底事闲愁，醉歌浮大白”，以看似豪放的醉歌来排遣闲愁，实则更见其愁之深，余韵悠长。

　　整首词虚实结合，时空交错，既有对现实的细腻描绘，又有对仙境的瑰丽想象；既有对古人的追思，又有对自身的感怀。语言精美，音律谐婉，意境清空骚雅，是周密词的代表作之一。

　　这首词是宋代词人周密为记录两次与友人秋夜泛舟游湖的雅事而作。词前小序详细说明了创作缘起：首次是在丁卯年（1263年）七月既望，他与友人在三汇之交泛舟纳凉，效仿李白采石矶、苏轼赤壁之游的雅事，并作诗纪之。第二次是在次年秋天，他们旧地重游，于白荷凉月间再次相聚，在风露浩然、笛声悠扬的美景中，词人乘兴写下此词，以抒发对清雅生活的热爱、对时光流逝的感慨以及对先贤的追慕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