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七
柳永 〔宋朝〕
帘垂深院冷萧萧。
花外漏声遥。
青灯未灭,红窗闲卧,魂梦去迢迢。
薄情漫有归消息,鸳鸯被,半香消。
试问伊家,阿谁心绪,禁得恁无憀。
古诗译文
深深的庭院中帘幕低垂,一片冷清萧条。
花丛之外,隐约传来更漏遥远的声响。
青色的油灯尚未熄灭,我慵懒地卧于红窗之下,思绪与魂梦已飘向远方。
薄情的人总算稍来了归家的消息,可怜那鸳鸯锦被,半边已香气温淡、几乎消散。
试问一问那个人,究竟是谁的心中情绪,能禁受得住这般无聊与孤寂呢?
知识点
1. 柳永(约987年—约1053年),原名三变,字景庄,后改名永,字耆卿。因排行第七,又称柳七。北宋著名词人,婉约派最具代表的人物之一。 2. 此词牌可能为《少年游》或《木兰花慢》体。《少年游》以柳永此格最为典型,双调五十字,前段五句三平韵,后段五句两平韵。 3. “漏声”:古代用铜壶滴漏计时,漏壶水响或更鼓声称漏声。诗中常借漏声表示夜半、时间流逝。 4. “鸳鸯被”:绣有鸳鸯图案的被子,象征夫妻恩爱、共枕同眠。此处“半香消”意味着另一人不在,独守空帷。 5. “无憀”:同“无聊”,精神空虚烦闷。宋代口语词,柳永大量使用俚俗语入词,丰富了词的表现力。 6. 对比手法:上片“青灯”昏暗与“红窗”暖色对比;下片“鸳鸯被”本应成双与“半香消”残缺对比;听闻“归消息”的欣喜与“禁得恁无憀”的绝望对比。 7. 以景写情:“帘垂深院冷萧萧”通过帘、院、风营造出封闭、寒冷空间,暗示主人公被囚禁般的孤寂心境。
古诗注解
- 帘垂深院冷萧萧:形容庭院幽深、帘幕低垂,环境冷清萧瑟。“萧萧”在此既指风声,也烘托寂寞凄凉的氛围。
- 花外漏声遥:“漏”指古代计时的漏壶。漏声从花丛外远远传来,暗示长夜寂静,时间缓慢流逝。
- 青灯未灭,红窗闲卧:青灯(光线昏黄的油灯)还未熄灭,主人公无聊地斜卧在红色窗下。“闲卧”点出百无聊赖的状态。
- 魂梦去迢迢:魂魄与梦境已飘向遥远之处,说明思念深切,现实中无法相见,只得寄托于梦。
- 薄情漫有归消息:“薄情”指对感情不专一的男子。“漫有”即空有、徒然有。指对方终于传来要回家的消息,却让主人公更加怅然。
- 鸳鸯被,半香消:绣着鸳鸯的被子,一半的香气已经消散。隐喻欢爱已冷,孤独一人,连被中余温与香气也守不住。
- 阿谁心绪,禁得恁无憀:“阿谁”即谁人。“恁”如此、这样。“无憀”同“无聊”,精神空虚、烦闷。反问:有谁能受得住这般寂寞无聊呢?
讲解
这首词是柳永代思妇立言的典型作品,教学或自学时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深入理解:
一、层次结构
上片纯写景与状态。首句极写环境之深、冷、寂,第二句用远处漏声拉开空间距离,暗示夜正长、人未眠。第三句“青灯未灭”点出时间流逝,“红窗闲卧”写出姿态——百无聊赖。末句“魂梦去迢迢”从现实转入虚幻,因为醒着无法排解,只能寄梦远方。下片转写情感变化。“薄情漫有归消息”是一个希望,但“漫有”立刻否定其真实性或急切性,引出“鸳鸯被,半香消”的现状描写,由虚入实。最后以口语化反诘收尾,情感喷薄而出,将哀怨推向高潮。
二、艺术特色
1. 意象选择精密:帘、漏、灯、窗、被、香,所有意象都指向深夜独处,无一闲笔。
2. 感官描写丰富:听觉(漏声、萧萧)、视觉(青灯、红窗、鸳鸯被)、嗅觉(半香消)交织,使人身临其境。
3. 口语入词,雅俗共赏:“阿谁”“禁得恁无憀”通俗自然,却极富感染力,体现柳永对词语言的革新。
4. 悬念与反差:先写归消息似有转机,再用“半香消”“禁得恁无憀”彻底打破期盼,更显悲剧性。
三、情感内核
表面写女子怨恨薄情郎,深层却表达了对爱情不对等、人生聚散无常的叹息。柳永长期浪迹天涯,或许也将自身漂泊的孤苦投射到思妇身上。词中“魂梦去迢迢”既是对思念对象的追随,也是对温暖归宿的幻想。结尾的反问不是真的要答案,而是孤独到了极点的自伤自叹。整首词没有激烈哭喊,却在冷寂的氛围和细微的物象变化中,让读者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寂寞与失望。
四、对比阅读
可将此词与温庭筠《更漏子·玉炉香》、李清照《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对比,体会不同词人写闺怨的异同。柳永更注重世俗口语和日常生活细节(如“半香消”),比温庭筠的浓艳更贴近真实女性心理,又比李清照多了一份对“薄情”的直接质问。
五、背诵提示
抓住线索:环境冷(帘垂深院)→ 时间久(漏声、青灯)→ 无聊态(闲卧)→ 梦寻(魂梦去)→ 短暂希望(归消息)→ 现实凄凉(被半香消)→ 终极质问(禁得恁无憀)。按此逻辑递进背诵,可快速成诵。
古诗赏析
此词以深闺冷夜为背景,层层渲染女子独处之苦。上片着意环境:“帘垂”“深院”写封闭压抑,“冷萧萧”兼有触觉与听觉,奠定凄凉基调。“花外漏声遥”以声衬静,夜漏悠远更显空寂。“青灯未灭”暗示长夜不眠,“红窗闲卧”中“红”与“闲”形成对比——温馨色彩反衬内心苍白,闲卧实为愁卧。末句“魂梦去迢迢”将相思推向虚空,现实中无处安放的情感只能投向梦境。下片直抒怨情。“薄情漫有归消息”是转折——好不容易听到归期,却以“漫有”否定其意义,因为归期未定或过往失信。“鸳鸯被,半香消”极精妙,以物象写情:被半剩、香半消,暗示二人分离已久,孤独与时光的侵蚀具体可感。结尾“试问伊家,阿谁心绪,禁得恁无憀”用反诘口语,从幽怨转为质问,既是对负心人的责问,也是自我怜悯的爆发。全词由景入情,由静入怨,将深闺女子那种百无聊赖、半梦半醒、期而又怨的心理刻画得入木三分。柳永善用寻常意象(灯、窗、被、香)与俚俗口语(“阿谁”“禁得恁”),使雅词中带有鲜活的生活气息,正是其“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的魅力所在。
创作背景
柳永(约987—约1053),北宋著名词人,婉约派代表人物。他一生仕途坎坷,长期流落江湖,多与歌妓、市民阶层交往,词作以描写羁旅离愁、男女恋情和城市风光见长。这首《其七》当为柳永所作的组词《其七》之一(可能出自《木兰花慢》或《少年游》等调,今存柳永词集中有类似题材)。具体创作时间难以确考,但根据词中“深院”“红窗”“鸳鸯被”等意象以及女性口吻,可推断此词代闺中思妇立言,写丈夫远行未归、女子独守空房的幽怨。宋代都市繁荣,但征人、商贾或薄情郎久出不归的社会现象普遍,柳永深入女性内心,以细腻笔触表现其孤寂与失望。此词也可能融入词人自身漂泊无依的情感体验,借思妇之愁抒写人生困顿。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