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园春
李曾伯 〔宋代〕
天下奇观,江浮两山,地雄一州。
对晴烟抹翠,怒涛翻雪,离离塞草,拍拍风舟。
春去春来,潮生潮落,几度斜阳人倚楼。
堪怜处,怅英雄白发,空敝貂裘。
淮头。
虏尚虔刘。
谁为把中原一战收。
问只今人物,岂无安石,且容老子,还访浮丘。
鸥鹭眠沙,渔樵唱晚,不管人间半点愁。
危栏外,渺沧波无极,去去归休。
古诗译文
天下罕见的奇观,江水浮起两座山,此地雄踞一州。对着晴空中抹过一带翠色,怒涛翻涌如白雪,边塞的野草繁茂,风吹船儿疾行。春去春又来,潮涨潮又落,几度夕阳西下时,有人独倚高楼。令人怜惜的地方,可叹英雄已生白发,却空穿着破旧的貂裘。淮水边,敌人还在劫掠。谁能为了国家,把中原一战收复?试问当今人物,难道没有谢安石那样的英才?且容许我这老头子,再去寻访浮丘仙人。鸥鹭栖息在沙滩,渔人樵夫在傍晚歌唱,不管人间还有半点忧愁。高楼栏杆外,渺茫的沧波无边无际,还是归去罢,归去罢。
知识点
词牌《沁园春》:《沁园春》是常见词牌名,格局开张,气势恢宏,宜于抒发壮阔豪迈之情。双调一百十四字,上片十三句四平韵,下片十二句五平韵。
金山与焦山:词中“江浮两山”多指位于江苏镇江的金山和焦山。两山原在长江之中(后金山因泥沙淤积与陆地相连),东西对峙,形势险要,自古以来就是江防要地和游览胜景。
谢安典故:谢安(320年-385年),字安石,东晋著名政治家。早年隐居东山,屡次拒绝征召。后出山为官,在淝水之战中作为东晋总指挥,以八万兵力打败了号称百万的前秦军队,使晋室得以延续。后世常用“安石”代指具有治国安邦之才的人物。
苏秦典故:战国时,纵横家苏秦曾游说秦王,上书十次而未被采纳,以致“黑貂之裘敝,黄金百斤尽”,形容其穷困潦倒、事业失败的窘境。词中“空敝貂裘”用此典,表达自己功业未成的落魄。
古诗注解
- 江浮两山:指长江边的两座山,具体所指有多种说法,一般认为是指镇江附近的金山和焦山,二山屹立江中,古人常有“浮玉”之称。
- 晴烟抹翠:晴空中的烟雾像一抹翠色,形容远山或江岸的景色。
- 怒涛翻雪:汹涌的波涛翻滚起来像白雪一样,形容浪花之白。
- 离离塞草:离离,繁茂的样子。塞草,边塞的野草,此处指江边或淮河地区的野草。
- 空敝貂裘:敝,破旧。貂裘,貂皮做的衣服。这里用战国时苏秦游说秦王不成,黄金用尽,貂裘穿破的典故,形容英雄失意,功业未成。
- 淮头:淮水边。指当时的宋金交界地区。
- 虏尚虔刘:虏,指金兵。虔刘,劫掠、杀戮。
- 安石:指东晋名相谢安,字安石。他曾隐居东山,后出山指挥淝水之战,大败前秦军队。
- 浮丘:指传说中的仙人浮丘公,相传他接王子乔上嵩山修道。
- 去去归休:归休,回家休息,指归隐。
讲解
这首《沁园春》是南宋词人李曾伯的一首爱国词章。全词以登楼所见所感为线索,层层递进地展现了词人对国家命运的关切和自身境遇的感慨。
上片重在写景,但景中含情。开篇“天下奇观”四字,奠定了雄壮的基调。接着,词人选取了“晴烟”、“怒涛”、“塞草”、“风舟”等一系列具有边塞特色和动态感的景物,描绘出淮河前线壮阔而略显萧瑟的景象。“春去春来,潮生潮落”两句,时空感极强,既写自然规律,又暗含时光流逝、人事变迁的无奈。在这永恒的自然面前,“几度斜阳人倚楼”的画面,将一个长期守望、期盼国家统一的孤独形象定格在读者心中,为下文的感慨埋下伏笔。末句“怅英雄白发,空敝貂裘”直抒胸臆,将个人壮志难酬的悲愤倾泻而出。
下片由景入情,感时伤事。“淮头。虏尚虔刘”点明国难当头,形势严峻。“谁为把中原一战收”这一问,振聋发聩,表达了词人对收复失地的强烈渴望,以及对朝中无能人的不满。接着,词人连用“安石”、“浮丘”两个典故,既表达了对能臣的呼唤,也流露了自己在报国无门之后,只能寻求归隐仙游的复杂心情。这种出世与入世的矛盾,正是当时许多爱国文人共同的心理写照。最后,“鸥鹭眠沙,渔樵唱晚”的闲适画面,看似与词人的愁绪无关,实则用反衬手法,加深了词人“不管人间半点愁”的孤独与执着。结尾的“渺沧波无极,去去归休”,在苍茫的江景中,将词人万念俱灰、决意归隐的复杂心绪推向高潮,余味悠长。
整首词结构严谨,情感真挚,既有壮阔的江山画卷,又有深沉的人生感喟,充分体现了李曾伯词作的豪放风格和深厚的爱国情怀。
古诗赏析
这首词意境开阔,情感沉郁。上片写景,起笔“天下奇观”统领全局,描绘了江、山、烟、涛、草、舟等意象,构成一幅雄浑苍凉的江山画卷。“春去春来,潮生潮落”写时序更替,宇宙永恒,而“几度斜阳人倚楼”则透露出人事的代谢与词人的孤独感。末句“怅英雄白发,空敝貂裘”,借苏秦典故,抒发了英雄老去、功业无成的深沉悲慨。
下片转入时事与抒怀。“淮头。虏尚虔刘”点明了前线战乱的现实。“谁为把中原一战收”这一问,气势磅礴,直指朝廷缺乏收复失地的良将。接着以谢安自许和反问,既表达了希望能有谢安那样的杰出人物出现,又流露出自己虽年老但仍怀报国之志,却只能“还访浮丘”的矛盾与无奈。结尾“鸥鹭眠沙,渔樵唱晚”描绘了江边闲适的景象,与词人内心的忧愁形成对比,“不管人间半点愁”更是以景物的无情反衬词人的多情。最后“渺沧波无极,去去归休”,在无尽的沧波中,词人决心归隐,但这份归隐,实则是报国无门后的无奈与愤慨。全词将写景、用典、抒情融为一体,慷慨悲凉,动人心魄。
创作背景
李曾伯生活于南宋中后期,此时国家面临着北方金国(以及后来的蒙古)的严重军事威胁,国土沦丧,朝廷偏安江南。这首词写于作者任职于淮河流域期间。淮河是当时南宋与金国的分界线,是边防前线。词人登高远眺,面对壮丽的江山与紧张的边塞局势,联想到前线战事未休,而自己壮志难酬,朝廷又缺乏力挽狂澜之人,心中充满了忧国忧民的情愫和壮志未酬的悲愤,故写下此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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