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园春
李曾伯 〔宋代〕
唐人以处士辟幕府如石,温辈甚多。
税君巽甫以命士来淮幕三年矣,略不能挽之以寸。
巽甫虽安之,如某歉何!临别,赋《沁园春》以饯。
水北洛南,未尝无人,不同者时。
赖交情兰臭,绸缪相好;宦情云薄,得失何知?夜观论兵,春原吊古,慷慨事功千载期。
萧如也,料行囊如水,只有新诗。
归兮,归去来兮,我亦办征帆非晚归。
正姑苏台畔,米廉酒好;吴松江上,莼嫩鱼肥。
我住孤村,相连一水,载月不妨时过之。
长亭路,又何须回首,折柳依依。
古诗译文
唐代以布衣身份被征召进入幕府做官的人,像石洪、温造这样的很多。税君巽甫以名士的身份来到我这淮东幕府已经三年了,我却一点也不能引荐他。巽甫虽然安于现状,但我心中是多么愧疚啊!临别时,我写下这首《沁园春》为他饯行。
洛水的南北两岸,不是没有像石洪、温造那样的人才,只是时代不同了。依靠着我们深厚的交情,彼此情意缠绵,相处融洽;但我们把做官看得像云一样淡薄,其中的得失又有谁知道呢?我们曾在夜里登上城楼谈论军事,在春天的原野上凭吊古迹,慷慨激昂,期许着能建功立业,名垂千载。可是如今却如此萧瑟,想来你的行囊也像水一样空简,只有几首新诗。
回去吧,归去啊!我也已经准备好了远行的船只,不久也要归去。此时正是姑苏台边,米价便宜,酒味醇美;吴淞江上,莼菜鲜嫩,鲈鱼肥美的时候。我住在一个孤村,与你只有一水相连,不妨经常趁着月色乘船去拜访你。在这长亭路上,又何必回首顾盼,像古人折柳那样依依不舍呢?[citation:1]
知识点
1. 词牌与格式:《沁园春》是宋代常见的长调慢词,双调一百十四字,上片十三句四平韵,下片十二句五平韵,句式错落有致,适合铺陈叙事和抒发豪迈或深沉的情感[citation:1]。
2. 典故运用:词中多处用典,却不显晦涩。如“水北洛南”引用韩愈文,暗指唐代人才遇合的故事;“莼嫩鱼肥”引用西晋张翰“莼鲈之思”的典故,表达归隐之意[citation:1]。
3. 送别词的反传统写法:不同于一般送别词的缠绵悱恻、哀怨忧伤,此词以“不伤别,反劝归”的独特视角写就,通过对归乡生活的美好想象来宽慰友人,在宋词中别具一格[citation:1]。
4. 小序的作用:词前小序长达五十余字,不仅交代了作词的缘由(饯别友人税巽甫),还清晰地表达了作者“略不能挽之以寸”的愧疚心理,为全词奠定了自责、愤慨的情感基调[citation:1]。
古诗注解
- 沁园春:词牌名,双调,一百十四字。前段十三句,四平韵;后段十二句,五平韵[citation:1]。
- 饯:设酒宴送行。税巽甫:作者友人,生平不详[citation:1]。
- 处士:古代有才德而不曾入仕的士人。辟:征召。石、温:指唐代的石洪、温造,二人曾以处士的身份被召入幕府[citation:1]。
- 命士:名士。挽之以寸:尽力引荐。寸,指寸心。此为谦词,意为未能尽力推荐[citation:1]。
- 水北洛南:洛水的北岸和南岸。韩愈《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言“洛之北涯曰石生,其南涯曰温生”,此处代指石、温二人的居住地[citation:1]。
- 交情兰臭:语出《周易·系辞》:“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比喻情投意合。臭,此处指气味[citation:1]。
- 绸缪:情意缠绵,形容关系亲密[citation:1]。
- 宦情云薄:把做官的心情看得像云一样淡薄[citation:1]。
- 夜观论兵:夜间在楼观上谈论军事。观,指楼观、楼台[citation:1]。
- 萧如:形容清贫、萧瑟的样子[citation:1]。
- 姑苏台:春秋时吴王阖闾所建,在今江苏苏州姑苏山上[citation:1]。
- 吴松江:即吴淞江,源出太湖,流经苏州、上海等地[citation:1]。
- 莼嫩鱼肥:用西晋张翰见秋风起而思念家乡莼羹鲈脍,遂辞官归乡的典故,代指思乡归隐[citation:1]。
- 长亭:古时设在路旁供行人休息的亭舍,常作为送别之处[citation:1]。
- 折柳:古人折柳枝送别,取“留”的谐音,表达留念与惜别之情[citation:1]。
讲解
核心内容梳理:这首《沁园春》是南宋词人李曾伯为送别友人税巽甫所作。全词的核心情感可以概括为“惜才”与“愤世”。词人借送别之机,一方面高度赞扬了友人虽出身名士、胸怀韬略(夜观论兵,慷慨事功),却甘于清贫(行囊如水,只有新诗)的高洁品格;另一方面,对友人怀才不遇、不得不归隐的现实,表达了深切的愧疚和自责(如某歉何),并将这种个人遗才的遗憾,上升为对“不同者时”(时代不同、不重人才)的愤慨[citation:1][citation:3]。
结构与手法解读:词的结构严谨而巧妙。上片重在回顾与感慨,通过今昔对比(古代石、温得遇 vs. 今日巽甫不遇)和细节描写(夜观、春原),塑造人物形象,抒发不平之气。下片重在送别与劝慰,宕开笔墨,以景寄情,通过想象归乡后的美好生活(米廉酒好、莼嫩鱼肥)和未来重逢的约定(载月时过之),化解眼前的离愁别绪[citation:1]。这种写法,将现实的沉重与未来的希望交织在一起,使得词的情感层次更加丰富,也体现了作者对友人真挚而温厚的友情——他没有沉溺于离别的伤感,而是努力为友人描绘一幅值得期待的归隐前景,以减轻其心理负荷[citation:1]。
深层意蕴:这首词的价值不仅仅在于它是一首优秀的送别词,更在于它折射出南宋后期特定历史背景下士人的普遍心态。当时,外有强敌压
古诗赏析
这是一首别具一格的送别词,其独特之处在于“不伤别,反劝归”[citation:1]。全词情感真挚而复杂,既有对友人才德的赞赏,又有对无法荐才的自责,更有对时局黑暗的愤懑。
上片直抒胸臆,借古讽今。开篇“水北洛南,未尝无人,不同者时”,以唐代石洪、温造遇时而仕的典故起兴,引出对友人怀才不遇的惋惜,矛头直指埋没人才的当世[citation:1]。接着“赖交情兰臭”等四句,从自身与友人的淡泊名利、志同道合写起,既赞扬了友人高尚的品德,又暗含了因不谙官场规则而“得失何知”的自嘲与无奈[citation:1]。“夜观论兵,春原吊古”三句,笔锋一转,追忆了二人共论国事、以功业相期的豪情壮志,塑造了友人才高志大的形象,与后文的落寞形成强烈对比[citation:1]。最终以“行囊如水,只有新诗”收束上片,一个清贫自守、才情卓著却不得不黯然离去的文人形象跃然纸上,同时也隐含着作者的自责与愤时[citation:1]。
下片宕开一笔,转而劝慰友人归乡,并描绘出一幅令人向往的归隐图景。换头连用“归兮”,以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之意,决绝而豁达,并告之“我亦办征帆非晚归”,表明自己也将步其后尘[citation:1]。随后,“正姑苏台畔,米廉酒好;吴松江上,莼嫩鱼肥”,用张翰的典故,将家乡风物描绘得诱人惬意,以此安慰友人:归去并非末路,而是美好生活的开始[citation:3]。而“我住孤村,相连一水,载月不妨时过之”,更进一步拉近了距离,承诺退隐之后仍可常相往来,将离别的愁苦消解于未来的期许之中[citation:1]。结尾“长亭路,又何须回首,折柳依依”,反用折柳送别的传统意象,看似洒脱,实则是更深沉的安慰,将深厚的友情和内心的不平,寄托于这看似平淡的豁达之中[citation:1]。全词在平淡的措辞下,蕴含着对现实的极度愤慨和对友人的深切温厚之情[citation:1][citation:3]。
创作背景
这首词作于南宋理宗淳祐二年(1242年),当时李曾伯担任淮东制置使兼知扬州(今属江苏)[citation:1][citation:3]。词的小序中提到的“淮幕”,即指淮东制置使司的幕府。友人税巽甫作为名士,在其幕下任职三年,但李曾伯自谦未能向朝廷举荐提拔他,深感愧疚。在税巽甫即将离去之时,李曾伯写下这首词作为临别赠言。这首词不仅是表达对友人的惜别之情,更深一层是借题发挥,对当时朝廷不能重用人才、有志之士报国无门的现实表达了深沉的愤慨与无奈[citation: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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