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园春
赵以夫 〔宋代〕
客问吾年,吾将老矣,今五十三。
似北海先生,过之又过,善财童子,参到无参。
官路太行,世情沧海,何止嵇康七不堪。
归来也,是休官令尹,有发瞿昙。
千岩。
秀色如蓝。
新著个楼儿恰对南。
看浮云自在,百般态度,长江无际,一碧虚涵。
荔子江珧,莼羹鲈鲙,一曲春风酒半酣。
凭阑处,正空流皓月,光满寒潭。
古诗译文
有客人问我的年纪,我感叹自己将要老去,如今已经五十三岁了。我像北海先生(指苏轼)那样,年岁已过,又过了一些;又像善财童子参访五十三位善知识,参到了最后,已无可参之处。仕途如同行走在太行山上般艰险,世态人情犹如沧海般变幻莫测,其间的痛苦与不堪,又何止嵇康所说的那七件事呢?还是归隐吧!辞去官职的我,虽是县令,却像出家僧人一样蓄发修行,心境超脱。
眼前是千岩万壑,秀丽的景色如同蓝草般青翠。我新盖了一座小楼,朝向正南。闲看天上浮云自在地飘荡,呈现出百般姿态;眺望长江一望无际,碧空倒映在水中,涵容万物。品尝着荔枝、江珧(一种海味),还有莼菜羹、鲈鱼脍,在这春风骀荡的日子里,听着悠扬的乐曲,饮酒半酣。倚靠栏杆之处,只见一轮明月在清澈的寒潭中空自流泻,洒满了皎洁的光辉。
知识点
1. 词牌《沁园春》:常见长调词牌,格局开张,适合抒写壮阔情怀或深沉感慨。双调一百十四字,上片十三句四平韵,下片十二句五平韵。句式长短错落,富有节奏感。
2. 善财童子五十三参:出自《华严经·入法界品》。善财童子为求菩萨道,在文殊菩萨指引下,先后参访了五十三位善知识(名师),最后证入解脱法门。后世以“五十三参”比喻虚心求法、广学多闻。词中“参到无参”意指已参透一切,达到最高境界。
3. 嵇康与《与山巨源绝交书》:嵇康是“竹林七贤”之一。好友山涛(巨源)推荐他做官,嵇康写此信拒绝,信中列出自己不愿做官的九条理由,其中七条是说自己性格懒散,受不了官场礼法的约束,被称为“必不堪者七”。这封书信成为魏晋名士崇尚自由、不慕荣利的经典宣言。
4. 莼鲈之思:典故出自《世说新语·识鉴》。西晋张翰(季鹰)在洛阳为官,见秋风起,思念家乡吴地的菰菜羹、鲈鱼脍,叹道:“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于是立刻辞官回乡。后成为文人厌倦官场、渴望归隐的常用典故。
古诗注解
- 北海先生:指北宋文学家苏轼(苏东坡),他曾任北海尉,人称北海先生。作者借以自比,感叹年岁渐长。
- 善财童子:佛教《华严经》中的人物,他参访了五十三位善知识,最后证入法界。此处比喻自己经历丰富,已无所求。
- 参到无参:参禅到了无可再参的境界,指对世事已经看透,心无挂碍。
- 官路太行:将仕途比作行走在太行山上,形容其艰险难行。
- 嵇康七不堪:三国时名士嵇康在《与山巨源绝交书》中,列出了自己不能做官的七件事(七不堪),用以拒绝出仕。这里指官场的束缚和令人难以忍受之处。
- 休官令尹:指辞去官职的县令。作者曾为官,此时已辞官归隐。
- 有发瞿昙:瞿昙是释迦牟尼的姓,代指佛祖。这里指自己虽然蓄发(不像僧人剃度),但心境已如出家修行之人般超脱。
- 江珧:一种海蚌,壳薄而长,肉可制干品,是珍贵海味。
- 莼羹鲈鲙:用《世说新语》中张翰的典故。张翰在洛阳为官,见秋风起,因思念家乡吴中的莼菜羹和鲈鱼脍,便辞官归乡。后喻指思乡或归隐之念。
讲解
这首词是作者赵以夫五十三岁时对人生的总结和对归隐生活的吟唱。
人生感怀与决绝:词的上半部分,作者坦诚地回答了客人对自己年龄的询问,并由此引发了对仕途生涯的深刻反思。他借用苏轼的年长、善财童子的求道历程,表达自己历经沧桑后心境上的成熟与超脱。随后,他用“太行”喻官路之险,用“沧海”喻世情之变,用“嵇康七不堪”喻己之不适应官场,层层递进,将仕途的艰难与内心的痛苦描绘得异常深刻。因此,“归来也”三字不仅是动作的转折,更是情感的爆发和人生方向的最终抉择。他以“休官令尹”的身份,却拥有“有发瞿昙”的出世心境,完成了从官场到山林、从束缚到自由的华丽转身。
隐居生活的画卷:下半部分,作者将镜头转向了归隐后的生活场景。他精心营造了自己的小天地:背靠千岩秀色,新建小楼朝南,可尽情饱览自然风光。他观察浮云的百般姿态,感受长江的浩瀚无际,心境也随之变得自在、开阔、虚静。这不仅仅是写景,更是他内心世界的投射。而“荔子江珧,莼羹鲈鲙”这些具体的风物,则生动地展现了他日常生活的闲适与美味,其中“莼羹鲈鲙”更是巧妙地点明了他归隐的初衷——追求适意人生。在春风中听着曲子,饮至微醺,是何等的惬意!
物我两忘的意境:词的结尾“凭阑处,正空流皓月,光满寒潭”,将全词的意境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作者倚靠栏杆,面对的不是喧嚣的尘世,而是宁静的寒潭与皎洁的明月。月光无声流泻,洒满潭水,天地间一片澄澈空明。这“空流”与“光满”,既是眼前实景,也象征着作者内心经过淘洗后的纯净、安宁与光明。至此,作者完全与自然融为一体,达到了物我两忘、超然自得的境界。
总而言之,这首词结构严谨,情感真挚,从对过去的否定到对现在的肯定,从写实到写意,层层深入,成功地塑造了一位厌倦官场、回归自然、享受闲适并最终在自然中获得精神解脱的智者形象。
古诗赏析
这首《沁园春》是一首抒发归隐之志与人生感怀的词作。上阕开篇以问答形式直接点出年龄,引出对人生的思考。作者连用“北海先生”与“善财童子”二典,既感叹年华老去,又暗喻自己阅历丰富,已臻于通达无碍的境界。接着笔锋一转,直斥仕途如“太行”之险,世情如“沧海”难测,并以“嵇康七不堪”作比,将官场的束缚与自己的不适表现得淋漓尽致。最后“归来也”三字斩钉截铁,宣告与过去决裂,“有发瞿昙”则巧妙地表达了其身在家而心出家的超然状态。
下阕转而描写归隐后的生活与环境。作者精心选取了“千岩秀色”、“新著小楼”、“浮云自在”、“长江无际”等意象,构建出一个开阔、宁静、秀美的山水画卷。他登楼南望,看云卷云舒,观江水涵虚,心境与自然融为一体。随后引入“荔子江珧,莼羹鲈鲙”这些地方风物与典故,不仅丰富了隐居生活的具体内容,更深层地呼应了上阕的归隐主题,暗含对张翰那样不为功名所累、追求本心生活的向往。结尾“一曲春风酒半酣”与“光满寒潭”的空明月色,将闲适、满足与略带孤高的心境推至高潮,意境悠远,余味无穷。全词情感真挚,用典贴切,写景开阔,情景交融,充分展现了作者晚年超脱豁达、自得其乐的精神境界。
创作背景
这首词作于赵以夫五十三岁时。当时作者可能已从官场退隐,或正处于对仕途深感厌倦、渴望归隐的心境中。词中明确提到“休官令尹”,说明他已辞去县令之职。此词应是作者回顾自己半生仕途坎坷,深感宦海浮沉、人情冷暖,最终选择归隐山林,享受自然山水与闲适生活的自述与感怀。通过对年岁、仕途与隐居生活的对比描写,展现了他对人生透彻的感悟和对归隐生活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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