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园春
刘克庄 〔宋代〕
安得奇材,颈系单于,首提子璋。
便做些功业,胜穷措大,聚萤武子,吞凤君章||。
笑杀竖儒,错翻故纸,屈马何曾有艳香。
榆塞外,恰枣红时候,想羽书忙。
腰钱骑鹤维扬。
分表事谁能预测量。
叹防身一剑,壮图_落,建侯万里,老境相将。
读枕函书,宝家藏笏,免使他人笑弗堂。
吾衰矣,虽尚存右臂,不解擎苍。
古诗译文
哪里能够得到奇才,像当年终军一样敢于自请缚住南越王,像王仁裕所记的武将那样亲手提着叛贼首级。就算要建立些功业,也要胜过那些穷酸迂腐的读书人,像囊萤夜读的车胤,像文采斐然的罗含。可笑那些鄙陋的儒生,错误地翻弄着故纸堆,哪里知道屈原、司马迁的文章中何曾有过真正的芬芳豪迈之气。边塞之外,正是枣子红熟的时节,想来此时军中的羽书正往来频繁吧。
腰间缠着钱,骑着仙鹤到扬州享乐。至于那些出塞封侯、勒石记功之事,谁又能预先测知呢。可叹我只凭一把剑防身,壮志已然零落,想要在万里之外建功封侯,无奈老境已渐渐来临。如今只能读读藏在枕头里的书,珍藏着家传的朝笏,免得被别人笑话没有家世传承。我真是衰老了啊,虽然尚存的右臂还在,却已经无力举起苍鹰去狩猎了。
知识点
词牌《沁园春》: 本词牌双调,一百十四字。前片四平韵,后片五平韵,亦有变格。格局开张,宜于抒写壮阔豪迈之情。苏轼、辛弃疾等豪放派词人尤喜用之。
用典手法: 刘克庄是辛派词人的代表,作词喜用典,且贴切自然。本词大量使用典故,如上阕的“系单于”(终军请缨)、“提子璋”(杜甫诗句),下阕的“腰钱骑鹤”(殷芸小说)、“擎苍”(苏轼《江城子·密州出猎》“左牵黄,右擎苍”)等,通过这些典故,含蓄而有力地表达了复杂的思想情感。
辛派词风: 南宋时期以辛弃疾为代表的爱国词派,词风豪放慷慨,多抒发抗金救国、壮志难酬的情怀。刘克庄是此派后期的重要作家,其词作继承了辛词的传统,笔力雄健,感情奔放,此词即为典型代表。
古诗注解
- 颈系单于: 汉代终军出使南越,自请“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此处借指建立功业,擒获敌酋。
- 首提子璋: 唐代杜甫《戏作花卿歌》:“子璋髑髅血模糊,手提掷还崔大夫。”写平定叛乱,亲手杀敌。此处指亲手诛杀叛将。
- 聚萤武子: 指晋代车胤,字武子,家贫好学,夏夜以练囊装萤火虫照明读书。此处指勤学的读书人。
- 吞凤君章: 指晋代罗含,字君章,传说其梦吞五色鸟,文思日进。此处指有文采的文人。
- 竖儒、错翻故纸: 指鄙陋无识的儒生,只知道在古书堆里讨生活,脱离实际。
- 屈马: 指屈原和司马迁,代表古代文章大家。
- 榆塞: 指边塞。
- 枣红时候: 枣熟时正是秋高马肥,利于用兵征战之际。
- 腰钱骑鹤: 化用“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喻指理想中的人生乐事。
- 分表事: 指在朝廷封疆之外立功,即出塞建功立业之事。
- 建侯: 封立诸侯,指建功封爵。
- 枕函书: 藏在枕函中的书,指便于阅读的书籍。
- 家藏笏: 古人上朝用的手板,家藏旧笏代表家世传承。
- 擎苍: 举着苍鹰,指打猎,代指豪迈有为的生活。
讲解
这首词是刘克庄晚年自抒怀抱之作,全篇充满了理想与现实的矛盾。词人开篇便呼唤“奇材”,渴望像汉代终军、唐代猛将那样,在战场上擒敌立功。他将这种英雄功业与只会死读书的“穷措大”、“竖儒”进行对比,认为那些在故纸堆里讨生活的人,根本无法理解真正伟大的文学(如屈、马之文)所蕴含的生命力和豪情。上阕最后“榆塞外,恰枣红时候,想羽书忙”三句,将思绪拉回到烽火连天的前线,正是用兵之时,进一步烘托了其报国的迫切心情。
下阕情绪急转直下,从对功业的渴望转入对现实的感叹。“分表事谁能预测量”,点出立功边塞的愿望难以实现。一个“叹”字,道尽了壮志未酬的悲哀。壮年的豪情(防身一剑,建侯万里)与晚年的无奈(老境相将)形成强烈对比。最后词人无奈地自我解嘲,既然无力再去实现“擎苍”狩猎的壮举,那就只能读读闲书,守住祖辈的朝笏,做一个平庸的老者了。这种看似平静的接受,实则饱含着深深的悲愤和不甘。整首词感情浓烈,转折自然,既有金戈铁马之音,也有英雄失路之悲,深刻展现了词人一生执着于报国却又抱憾终身的复杂心境。
古诗赏析
这首词气势豪迈,情感沉郁,是刘克庄爱国词章中的佳作。上阕起笔不凡,“安得奇材”四句,直抒胸臆,渴望能有效命疆场的英雄,建立不世之功。接着以“聚萤武子,吞凤君章”的文人形象作反衬,嘲笑“竖儒”埋头故纸,不解屈、马文章中的豪情壮志,显示出词人崇尚事功、鄙弃空谈的思想。随后笔锋一转,写边塞秋高马肥、羽书飞驰的紧张场面,更激发了词人报国的渴望。
下阕由激昂转为悲凉。“腰钱骑鹤维扬”的乐事,与“分表事谁能预测量”的不可捉摸形成对比,道出了功业难成的无奈。“叹防身一剑”至“老境相将”几句,沉痛地写出自己壮志零落、年华老去的现实。最后以“读枕函书,宝家藏笏”自嘲,只能靠读书和保存家传之物来避免他人的讥笑,与开头的豪情形成巨大反差。“吾衰矣,虽尚存右臂,不解擎苍”三句,化用典故,以无力擎鹰的衰翁形象作结,悲凉至极,将英雄末路的无限感伤表达得淋漓尽致。全词对比强烈,情感跌宕,既有豪放之气,又有沉郁之思,极具感染力。
创作背景
刘克庄是南宋著名豪放派词人,一生关心国事,渴望收复中原,但仕途坎坷,屡遭贬谪。这首《沁园春》大约作于其晚年。此时南宋朝廷偏安一隅,积弱难返,恢复无望。词人虽雄心尚存,但无奈年岁已高,壮志难酬。词中交织着他早年渴望驰骋疆场的英雄气概、对迂腐儒生的不屑,以及晚年壮志消磨、老病缠身的无奈与悲凉,深刻地反映了一个爱国志士在特定时代背景下的复杂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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