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园春
刘克庄 〔宋代〕
吉梦维何,男子之祥,载弄之璋。
嗟我辰安在,斯文后死,力侔元气,手抉天章。
学稼田荒,炼丹灶坏,稽首南华一瓣香。
休休也,免王良友笑,屑往来忙。
浮名斗挹箕扬。
世岂有明珠百斛量。
叹种来瑶草,年深未熟,挑成锦字,道远难将。
迁转不行,形容尽变,盍改称呼号瞎堂瞎堂远,僧中尊宿也。
遗弓远,怆帝乡云白,禹会山苍。
古诗译文
吉祥的梦境是什么呢?是生得男儿的征兆,让他玩弄玉璋。可叹我的时运何在?身为斯文的传承者,虽已年迈,却还有力与元气相匹敌,有手能摘取天上的文彩。学耕种,田地已然荒芜;炼仙丹,丹灶早已破败;如今只能向《南华真经》稽首,献上一瓣心香。罢了,罢了,免得被像王良那样的好友嘲笑,为些微末之事往来忙碌。
浮名如同用斗去舀取、用箕去扬尘一样虚幻。世上哪有能装下百斛明珠的度量?可叹种下的仙草,年深日久仍未成熟;精心编织的锦字回文诗,却因路途遥远难以寄达。官职迁转无望,形貌已然衰朽,何不更改称呼,就叫“瞎堂”吧。(瞎堂远,是僧人中德高望重的长者。)先帝的弓箭已远逝,令人悲怆地遥望那白云缭绕的帝乡,和苍翠的禹会山。
知识点
古诗注解
- 吉梦维何,男子之祥,载弄之璋:化用《诗经·小雅·斯干》:“吉梦维何?维熊维罴…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指梦见熊罴是生男孩的吉兆,生下男孩给他玉璋玩弄。
- 力侔元气,手抉天章:侔,相等。抉,挑选,摘取。天章,天上的文彩,指出色的文章。形容自己尚有创作雄文的才力。
- 稽首南华一瓣香:南华,指《南华真经》,即《庄子》。一瓣香,即一炷香,表示虔诚敬仰。此处表达对庄子思想的崇奉。
- 王良:春秋时晋国善御马者,此处借指志同道合、眼光高超的朋友。
- 斗挹箕扬:挹,舀取。用斗舀,用箕扬,比喻虚浮无定,徒劳无益。
- 种来瑶草…挑成锦字:瑶草,仙草,喻指理想或功业。锦字,前秦苏蕙寄给丈夫的织锦回文诗,喻指精心写就的诗文或心声。
- 瞎堂:南宋高僧,名慧远,住持杭州灵隐寺,号瞎堂禅师。作者在此以“瞎堂”自喻,有看破世事、退隐自嘲之意。
- 遗弓:典出《史记·封禅书》,黄帝升仙,遗落弓箭,后用以代指帝王去世。此处当指宋孝宗赵昚(shèn)去世。
- 帝乡云白,禹会山苍:帝乡,传说中天帝居所,亦指皇帝所在或葬地。禹会山,相传大禹会诸侯之处,在今安徽。此句营造了一种苍茫辽远、追思无限的意境。
讲解
这首词可以看作刘克庄晚年的一篇精神自传。讲解时可抓住以下几个层次:
一、情感脉络:从“吉梦”的虚幻期待,到“嗟我”的现实失落;从“力侔元气”的自信,到“田荒灶坏”的自嘲;从“浮名”的否定,到“改号”的自省;最终归于“遗弓远”的历史苍茫感。情感起伏剧烈,贯穿始终的是一种深刻的理想与现实的矛盾。
二、核心手法:1.对比与反衬:开篇古祥梦与自身落魄的对比,当年才力与如今境况的对比,强烈凸显了命运的嘲弄。 2.隐喻与象征:“瑶草”、“锦字”象征未竟的理想与才华;“斗挹箕扬”象征虚名;“帝乡云白,禹会山苍”象征缥缈的历史与永恒的自然。 3.
古诗赏析
这首《沁园春》是刘克庄晚年的一首抒怀之作,情感沉郁苍凉,笔力纵横跌宕,充分体现了后村词“豪迈疏放”的风格。
词以反用《诗经》吉兆起笔,却陡转入对自身命运“辰安在”的嗟叹,形成强烈反差。上片自述其志:虽自诩有“力侔元气,手抉天章”的才力与抱负,但现实却是“学稼田荒,炼丹灶坏”,一切事业追求皆告失败,最终只能向《庄子》顶礼,并以“休休也”的决绝之语,强作旷达以自嘲自解。
下片进一步深化这种幻灭感。“浮名斗挹箕扬”的比喻新奇而深刻,直言功名虚幻。 “种瑶草未熟”、“挑锦字难将”,喻指长期的努力未见成果,内心的情志无处投递。“迁转不行,形容尽变”则是现实处境的直白描绘。在极度苦闷中,词人甚至欲效仿高僧“瞎堂”,以更改名号的方式来寻求身份与心灵的解脱。结尾“遗弓远”三句,将个人的悲怆置于历史与自然的苍茫画卷之中(帝乡云白,禹会山苍),意境陡然开阔,余韵悠长,家国之思与身世之感融为一体,深化了全词的悲剧力量和艺术感染力。
全词用典密集而贴切,情感真挚而浓烈,在自嘲与豪放的外表下,涌动着一股英雄失路、志士暮年的深沉悲哀,是解读刘克庄晚年思想与词风的重要作品。
创作背景
此词创作于南宋后期,具体年份难以确考。作者刘克庄一生历经宁宗、理宗朝,屡遭贬谪,仕途坎坷。词中“迁转不行,形容尽变”及“遗弓远”等句,暗示了创作时作者已年迈,且可能处于政治失意、对朝局感到失望的时期。宋孝宗(“遗弓”)是南宋较有作为的君主,他的去世常被文人视为一个时代的终结。词中充满对个人抱负未遂、时光空老的慨叹,以及看透浮名、转向老庄佛禅寻求精神寄托的复杂心绪,是刘克庄晚年心境与思想的典型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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