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娘子

东篱之下，寿菊初开，金蕊尚浅；对着南山，把酒高会，重开新宴。看那绛色宫阙耸入丛霄，玉笈丹书闪耀云端；座中宾客，尽是神仙侣伴。童颜绿发，何曾改变；可喜“婴儿”“姹女”，交相相恋。寄语诗翁，茱萸明年再看；愿此会重来，人人康健。

1. 庾亮南楼：东晋庾亮镇守武昌，秋夜登南楼赏月，与僚佐咏谑，成为后世诗词常用之“庾楼”“南楼”典故。
2. 次道：东晋殷浩字次道，善谈论，好宾客，倾家酿酒事见《世说新语·任诞》。
3. 兵厨：原指军队厨房，后借指官设酒库；苏轼亦有“兵厨欲过浮蛆瓮”之句。
4. 金波：本指月光，因月光映水如金之波；亦用以形容酒色金黄，故词中一语双关。
5. 五湖：春秋时范蠡功成身退，乘舟泛五湖而去，故“五湖”成为归隐代号。

这首词其实写了“两层月光”：一层是眼前实景，清冷、铺张；一层是历史投影，庾亮、殷浩皆在月下活动。作者把两层月光叠合，便产生“时空压缩”——仿佛晋人雅集就在昨夜。于是“借团团”的“借”字，既是借光，也是借古人之襟怀；下片“兵厨”之酒，则是借官家之酒，浇自家块垒。然而酒犹未饮，心已先往五湖，说明“归隐”才是终极月光。月、酒、典故、山水，最终都指向“心先往”三字：只要心念已远，身虽未行，亦等于已归。读此词，可悟宋词“以典拓境”之妙：一句“南楼”，便拉来整个东晋风流；一句“五湖”，又推开无限烟波，方寸之间，天地豁然。

上片以“寿菊”起兴，一点重阳；“金犹浅”三字写菊亦写人——花初开，人初老，俱在“将盛未盛”之间，便含“惜景惜年”之意。“对南山，把酒开新宴”，一句推开，把陶潜“东篱”“南山”两重意象叠合，天然高古。忽接“绛阙丛霄，玉书丹篆”，由人间忽转仙境，见得此次宴会已非普通饮酒，而是“餐霞饮瀣”之仙会；“坐间俱是神仙伴”，一笔点醒，凡胎俱化。下片“童颜绿发”写外貌，“婴儿姹女”写内养，由外而内，印证长生可期。末以“寄语诗翁”招呼同游，茱萸相约，把仙境拉回人间，收得温厚和平。全章无一句叹老，却句句祝健；不用“寿”字，而“寿”意满纸，可谓“以仙气写尘情，以欢宴寄长生”。

史浩为南宋孝宗朝宰相，封魏国公，晚年退居四明（今宁波），与里中耆旧结“真率会”，每月必宴，歌诗弹琴，以乐余年。此词作于乾道、淳熙间某岁重阳，词人觞菊于东篱，座皆高年硕德，故以“七娘子”调记一时之盛。史浩奉道尤虔，词中“玉书丹篆”“婴儿姹女”皆道教长生意象，反映宋人重阳“延年”之俗与士大夫“仙游”之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