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
毛滂 〔宋代〕
风摇灺烬。
吹下桃花影。
醉倒碧铺眠碎锦。
谁伴香迷酒凝。
少年不解孤春。
年来减尽春心。
犹下绣帘遮定,不教风雨侵凌。
古诗译文
灯烛的灰烬随风摇晃。吹落了一地桃花斑驳的影子。我在碧色的铺垫上醉倒,仿佛躺在细碎的锦缎上。谁来陪伴我这沉溺于酒香、凝滞不前的迷醉心情呢?年少时不懂得孤独的春意,近年来已经消磨尽了赏春的心情。还是放下绣帘遮挡得严严实实,不让风雨来侵扰欺凌这所剩无几的春色。
知识点
1. 词牌《清平乐》:原为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取用汉乐府“清乐”、“平乐”两个乐调命名。双调四十六字,八句,前片四仄韵,后片三平韵。此词格律工整,韵律优美。
2. 毛滂词风:毛滂词风以清疏俊逸、情韵兼胜著称,深受苏轼影响。他的词作往往能于寻常景物中寄寓深沉的个人情感,语言精致,意境深婉。这首《清平乐》便是其后期词风沉郁、含蓄的代表作之一。
3. 对比手法:词中巧妙地运用了对比。如“少年不解孤春”与“年来减尽春心”形成时间上的今昔对比,突出了人生阅历带来的心境变迁。又如上片描绘的醉卧碎锦的迷离春光,与下片放下绣帘、抵御风雨的封闭姿态,形成了外在行为与内心世界的对照。
4. 象征与寄托:“不教风雨侵凌”一句中的“风雨”不仅指自然界的风雨,更象征着人生道路上的坎坷、挫折以及外界的各种压力与伤害。这种写法含蓄蕴藉,使得词作的内涵更为丰富深刻。
古诗注解
- 灺(xiè)烬:指灯烛的灰烬。灺,蜡烛的余烬。
- 碧铺:指碧绿色的铺垫物,可能是褥子或席子。
- 碎锦:细碎的锦缎,这里比喻落花撒在碧铺上的样子。
- 香迷酒凝:形容因酒醉而凝滞,沉浸在香气中的迷离状态。
- 孤春:孤独的春天,独自面对春景的意思。
- 减尽春心:指赏春、爱春的心情完全消退。
- 遮定:遮挡得严严实实。
- 侵凌:侵犯欺凌,此处指风雨对春色的摧残。
讲解
这首《清平乐》是宋代词人毛滂一首情景交融、感慨深沉的佳作。全词以春夜为背景,通过一个醉卧独醒的片段,展现了词人从年少轻狂到中年萧索的心路历程。
开篇从细微处着笔:“风摇灺烬。吹下桃花影。”晚风轻轻摇曳着烛光,也吹落了窗外的桃花,将影子投映进来。这既是写实景,又营造出一种幽微、易逝的氛围。词人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醉倒碧铺眠碎锦”,他醉卧在碧绿的垫褥上,飘落的桃花瓣撒在身上,如同睡在细碎的锦缎上,画面极美,却也透着一种孤独的华丽。紧接着一句反问:“谁伴香迷酒凝?”更加强化了这种孤独感——在这香气弥漫、酒意凝滞的时刻,有谁相伴呢?答案是无人。
下片,词人的思绪从眼前的醉态转向了更深远的人生感慨。“少年不解孤春”,回想起少年时候,意气风发,哪里懂得什么叫孤独地面对春天?那时的春天是热闹的、是充满希望的。然而“年来减尽春心”,随着年岁渐长,经历世事沉浮,那颗热爱春天、追求美好的心已经消磨殆尽。这两句今昔对比,充满了无奈与沧桑。最后,词人的情感落实到行动上:“犹下绣帘遮定,不教风雨侵凌。”既然春心已减,既然害怕孤独,那就干脆放下绣帘,把这一切都遮挡起来吧。这不仅仅是遮挡自然界的风雨,更是要遮挡人生中的“风雨”——那些可能带来的伤害、侵扰和悲凉。这一动作,既是保护残春,也是封闭自我,形象地刻画出一个历经沧桑后,内心变得脆弱、畏缩,选择与外界隔绝的形象。
整首词语言凝练,意境深远。从眼前的烛影、桃花、醉卧,到内心的孤独、追忆、感慨,再到最后的自我保护,环环相扣,层层递进。毛滂以其细腻的笔触,将一段复杂的中年心事,描绘得含蓄而深刻,读来令人回味无穷。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由春夜醉卧到醒觉后心理变化的过程,蕴含了深沉的人生感慨。上片“风摇灺烬。吹下桃花影”描绘了室内外两种景象,烛影摇红,窗外花影零乱,营造出一种迷离、静谧的氛围。“醉倒碧铺眠碎锦”一句极富画面感,将人醉卧碧垫、落花点缀其上的情景比作睡在碎锦之上,色彩对比鲜明,意境优美。然而“谁伴香迷酒凝”一句转折,点出孤寂之感,无人陪伴的迷醉更显落寞。下片由景入情,直抒胸臆。“少年不解孤春”是追忆,反衬出如今的深刻体会;“年来减尽春心”是现实,道出心境之苍老。结尾“犹下绣帘遮定,不教风雨侵凌”是全词的点睛之笔,既是写实,也是象征。表面上是不忍风雨摧残所剩无几的春光,深层则是词人自我封闭、保护脆弱内心,以抵御外界人事风雨侵凌的写照。全词由外而内,由昔至今,层层深入,情思哀婉而含蓄。
创作背景
毛滂生活在北宋中后期,他一生仕途坎坷,虽然诗文得苏轼等人赏识,但宦海沉浮,晚年更是生活困顿。这首《清平乐》具体创作时间不详,但从词中流露出的深沉感慨与“年来减尽春心”的沧桑语气来看,很可能是他中年以后,历经世事磨练,心境渐趋平淡甚至有些消沉时期的作品。词中通过对春夜醉酒的描绘,从对往昔少年不识愁滋味的追忆,写到如今垂帘避风雨的举动,深刻反映了词人随着年岁增长,从外在的豪放转为内心的封闭与自守,以及对世态炎凉、人生风雨的畏惧与回避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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