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春宫

月宫研开的清霜，蜂房点就的蜂蜡，曾有一枝桂花在凉夜陪伴过我。 清芬之气刚刚萌生，赤诚之心尚未折损，所有的浓艳到了此处都黯然消退。 避开尘世的风，回到藏金的深屋，妆成汉代佳人般的娇艳。 粟米般的肌肤微沾滋润，和着露珠吹送幽香，径直与高远秋空相接。 小山旧隐又一次把我召唤。 还记得当年相逢，在悠远古老的山道。 举杯长歌，插花短舞，是谁在水国吹起凄清的洞箫？ 余音如今飘向何处？看万里长空，星河正随波摇动。 广庭上人群已散，月色淡淡悬在天心，白鹤飞下银白色的石桥。

1. 庆春宫：词牌名，双调一百零二字，上下片各五仄韵，始见于北宋，音节舒徐婉转，多用于咏春或怀旧。 2. 吴文英：字君特，号梦窗，南宋后期婉约派大家，与周密、王沂孙、张炎并称“宋末四大家”，其词密丽深曲，善用代字、典故，有“七宝楼台”之评。 3. 片红：字面指落花，亦暗用“流水落花春去也”之意，象征美好消逝。 4. 鸣瑟传杯：化用“鼓瑟吹笙”“飞觞传盏”之典，写宴游之乐，反衬下文“广庭人散”之冷落。 5. 秦宫：此处非实指阿房，而是借“楚腰卫鬓”“秦宫眉”旧说，代指昔年盛妆之人，与“绿扰云鬟”形成今昔对照。

这首词的结构可看作“景—事—情”三层叠加：先以“春屋围花，秋池沿草”铺陈宏观之景，接着“莲尾分津，桃边迷路”把镜头推近，写出“找不到入口”的迷离；再用“片红不到人间”把景与人世一刀划开，形成“桃花源”式的隔绝。中段“小晴帘卷”是词人的主观动作，一镜清寒，把外景内化为心境。下片转入人事：骑鸣、传杯、系船，都是热闹场面，却以“只付凭阑”收住，说明一切欢娱已成追忆。最后“粉消莫染”三句，把镜头对准“人”：宫妆虽在，绿鬓已乱，表面写女子，实为词人自况——家国、青春、爱情俱逝，而“秦宫”旧影不灭，留下无尽怅惘。讲解时可抓住“宏阔—幽微—热闹—空寂”的跌宕，让学生体会吴文英“以丽笔写哀”的独家法门。

全词以“春屋”“秋池”对起，时空交错，先布下一幅锦绣川原，随即以“莲尾分津，桃边迷路”转入幽微之境，写出“人间不到”的隔绝感。中段“小晴帘卷，独占西墙，一镜清寒”突然收束，由宏阔变为一隅之静，镜中清寒，映照出词人孤独自怜。下片“风光未老吟潘”一句，把自然永恒与人生易老并置，形成强烈反差。结尾“粉消莫染，犹是秦宫，绿扰云鬟”以丽笔写哀情：脂粉虽退，旧日宫妆仍在，而绿鬓已乱，青春难驻，把家国之恨、身世之感、男女之悲打成一遍，极具吴文英“幽邃晦涩”而“潜气内转”的特色。

吴文英一生未入仕途，长期游幕于苏杭之间，此词作于南宋晚期。词人晚年重过旧居，见花木依旧而人事全非，借“庆春宫”调抒发盛衰之感。词中“旧家锦藉川原”暗示其祖上曾居临安（今杭州）西郊，“秦宫”“绿扰云鬟”则融入对昔年恋人的追忆，合山河之痛与个人身世之悲于一体，是典型的“梦窗式”密丽沉郁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