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寮怨

荼蘼花开满了庭院，转眼已凋零；杜鹃声声，把午醉的残梦惊醒。还记得拂晓的月色里，我们在绿水桥边依依惜别；东风又起，驿亭折柳，送你踏上征程。茸茸细草，轻烟笼罩；帘栊半卷，罗带飘青。我举起第一杯饯行的酒，泪珠点点，落在你的征衣上，与酒香相混。多少次，我怨恨那沉落的暮云，它隔断飞鸿；鸾镜里，双环玉佩依旧相并，却再不见成双的人。那一曲琵琶，在湓江船上，我曾听惯；今夜翠屏香冷，夜雨淅沥，更牵动我离别的深情。春已深，小楼空寂，我无心再弹锦瑟；徒然地，让泪水悄悄零落。

1. 《绮寮怨》为南宋慢词长调，双片一百零三字，上片六仄韵，下片五仄韵，声情低咽，宜写离思。 2. 荼蘼在诗词中多作“韶华尽头”的象征，出现此花即暗示美好事物行将结束。 3. “折柳赠别”源于《诗经·小雅》“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至唐而盛，故“杨柳”“长亭”成为经典送别意象。 4. “飞鸾”本为传说中的青鸟，能替西王母传信，诗词里常代指“书信”或“音耗”。 5. “锦瑟”出自李商隐《锦瑟》诗，后人常以“锦瑟年华”指代青春与婚姻美满，对瑟而“无心”，即写孤独与追忆。 6. 词中“湓江”“琵琶”暗用白居易《琵琶行》典故，把“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国破家亡之感隐括其中，体现宋词“用事而不为事使”的特色。

这首《绮寮怨》表面写思妇送夫远宦，实为南宋遗民借闺情寄亡国之恨。全词结构可分“梦醒—追忆—恨别—空寂”四层：首句“满院荼蘼开尽”先布衰败之景，定下悲剧基调；接着“杜鹃啼梦醒”，用声音把主人公从回忆拖回冷寂现实。上片“记”字后面是一组快速闪回的送别镜头，晓月、绿水、折柳、酒杯，皆暖色；回到眼前，只见草烟、帘影、罗带，一片凌乱冷灰，形成强烈对比。下片情绪再递进：先恨“断云”遮断消息，继问“飞鸾何处”，把个人相思升华为对国家命运的探询；“连环尚结双琼”一句最耐人寻味：玉连环依旧成双，而国家破碎、夫妻离散，物是人非的反差最刺痛人心。随后“琵琶”典故把个人悲剧与白居易“江州司马”的迁谪之悲重叠，暗示自己也如白乐天一样，是漂泊天涯的“沦落人”。结尾回到“春深小楼”，时间已与首句“荼蘼开尽”呼应，空间则收缩到孤独的小楼，一句“空涕零”戛然收住，把家国之痛、身世之悲、夫妻之情，全压进无声的泪里。读这首词，既要看到思妇形象，更要看到词人借思妇之口，对覆亡王朝唱出的挽歌；其艺术魅力，正在于把巨大历史悲痛，化入细雨轻烟、夜雨琵琶的柔美意境，愈含蓄愈沉痛，这正是宋词“含蓄深婉”美学的极致体现。

词以“满院荼蘼开尽”陡然设景，一句写尽韶华之终，亦暗寓南宋国运之衰；继以“杜鹃啼梦醒”，声、景、情三线并起，先声夺人。上片用“记”字领起追忆，晓月、绿水、东风、旗亭，皆昔日送别之镜头，草色、帘影、罗带，皆今日空闺之现境；对酒泪盈，化浓情为细节，极顿挫之致。下片转入恨别与怀远：“几度恨沈断云”，一笔双关，既言暮云遮望，亦喻战云压境；“飞鸾何处”，问音书，亦问国家消息；“连环尚结双琼”，以小见大，写夫妻团圆之无望。结拍“春深小楼”三句，回应首句“荼蘼开尽”，以“无心”“空涕”收束，首尾环合，余味苍凉。全词炼字新警，如“蒙茸”“乱织”，将视觉、触觉交织；用典自然，如“琵琶”“锦瑟”，皆与江州、楚雨故事相契，使个人离思与家国悲慨浑然一体，堪称宋末“哀感顽艳”的典范之作。

陈允平，南宋末词人，字君衡，号日湖，四明（今浙江宁波）人。此词调寄《绮寮怨》，为南宋后期“江湖词派”常见慢词。据词中“湓江”“连环”“锦瑟”诸象，可推作于宋室危亡、作者流离江右之际：或随宦、或避兵，客次九江，眷念室家，遂以离亭夜雨之景，寄国破家离之悲。词中“荼蘼开尽”“春深小楼”，点明时在暮春，正是江南花事已了、政局亦近尾声的暗喻。全词借闺情写时代离乱，个人身世与家国之痛交汇，遂成哀艳兼胜的“亡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