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凉犯
张炎 〔宋代〕
萧疏野柳嘶寒马,芦花深,还见游猎。
山势北来,甚时曾到,醉魂飞越。
酸风自咽。
拥吟鼻,征衣暗裂。
正凄迷,天涯羁旅,不似灞桥雪。
谁念而今老,懒赋长杨,倦怀休说。
空怜断梗梦依依,岁华轻别。
待击歌壶,怕如意,和冰冻折。
且行行,平沙万里尽是月。
古诗译文
西风暗中剪碎了我的荷衣,柔丝缕缕,却无法再缝补。
荒烟笼罩断浦,晴日光辉零乱,半江碧水被风摇碎。
极目悠悠,怎忍独听,那越来越急的秋声。
更可怜岸边萧条的柳条,与我一同摇出满目秋色。
老态如今已如此,仍自留连,拄着醉筇、拖着游屐。
不堪看瘦影,漂泊在渺远天涯,尽化作匆匆行客。
为何忘了归期?空自吹裂了山阳夜笛。
梦魂欲随三十六陂流水归去,却始终未能如愿。
知识点
1. 词牌《凄凉犯》属双调,上片九句、下片八句,例用入声韵,声情激越而低回。
2. “荷衣”意象源自《楚辞》,宋代词人常以“芰荷”“荷衣”指隐逸或故国衣冠。
3. “山阳笛”典故出自向秀《思旧赋》序,后人以“山阳闻笛”喻伤逝怀旧。
4. “三十六陂”在宋词中多指绍兴、萧山一带的鉴湖、湘湖群,为江南水乡典型。
5. 张炎提出“词要清空,不要质实”,此词正是以虚笔写实景,以清空显沉痛。
古诗注解
- 荷衣:用《离骚》“制芰荷以为衣”典,指高洁的衣饰;被西风剪碎,喻身世摧残。
- 柔丝不解重缉:柔丝即柳条,亦指缝线;暗含“欲补无由”之痛。
- 荒烟断浦:人烟断绝的水浦,写战后或岁晚荒凉。
- 晴晖历乱:阳光被云影切割,斑驳散乱,暗示心境烦乱。
- 秋声:指风声、虫声、雁声等秋天特有的肃杀之音。
- 柳发:柳丝如发,既写秋柳衰黄,亦暗指鬓发斑白。
- 醉筇游屐:醉中扶杖、踏屐,写放浪山水,实是排遣亡国之哀。
- 山阳夜笛:向秀经山阳旧庐,闻笛作《思旧赋》,借指思故国、念旧友。
- 三十六陂:江南多陂塘,三十六言其多,亦指故乡水程;梦魂欲归不得。
讲解
读这首词,可把“西风”视为历史暴力,“荷衣”视为个人身份,“柳发”与“秋声”视为时间流逝。上片用“碎”“摇”“急”连串动词,制造“景我合一”的动荡;下片用“留连”“忘归”“去未得”连串心理动词,形成“欲归无计”的闭环。尤其“梦三十六陂流水去未得”,把“归”的愿望与“不得”的现实并置,产生类似电影“长镜头”的拉远效果——词人瘦影越来越小,而流水、秋风、月色越来越大,终成天地一“遗民”。教者可以让学生比较李清照《声声慢》的“梧桐更兼细雨”,看易安与玉田如何各以“秋”写“国破”,一重“愁”字,一重“远”字,同具惊心动魄之力。
古诗赏析
全词以“碎”“断”“裂”为骨:荷衣“碎”、浦“断”、笛“裂”,连晴日本应和煦,也被写成“历乱”,可见词人对外界之“完整”已失去信心。上片写景,却无一景不渗透主体感受:风是“暗剪”,光是“历乱”,声是“渐急”,柳是“萧条”,皆用拟人化动词,使天地万物与词人同病。下片转入抒情,用“老态”“瘦影”自画像,却接“犹自留连”,写出“明知一切已去,仍不肯放手”的遗民心态。结句“梦三十六陂流水去未得”,将空间距离化为心理距离,一“梦”一“未得”,把全词所有“碎”“断”收束成永远的“未完成”,令人低回不尽。
创作背景
此词作于张炎晚年寓居绍兴、杭州之间。西湖旧居早已易主,荷衣零落,象征“玉田”子弟身份随风而逝。元廷多次征召江南士人,张炎以“老病”拒不出,只将一身瘦影托付山水。西风、秋声、断浦、夜笛,皆眼前之景,亦心中之事;三十六陂流水,正是少年垂钓、承平歌舞之地,如今只能在梦里“去未得”。词中“忘归”实是“归不得”,借秋景写遗民之孤,与《凄凉犯》同为“亡宋之挽歌”。
作者信息
张炎(1248年-1320年),字叔夏,号玉田,晚年号乐笑翁。祖籍陕西凤翔。六世祖张俊,宋朝著名将领。父张枢,“西湖吟社”重要成员,妙解音律,与著名词人周密相交。张炎是勋贵之后,前半生居于临安,生活优裕,而宋亡以后则家道中落,晚年漂泊落拓。著有《山中白云词》,存词302首。张炎另一重要的贡献在于创作了中国最早的词论专著《词源》,总结整理了宋末雅词一派的主要艺术思想与成就,其中以“清空”,“骚雅”为主要主张。古诗数量:张炎全部诗词(523首)名句数量:张炎经典名句(1433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