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和
刘克庄 〔宋朝〕
百家众体皆融液,一字陈言亦剷除。
陋矣小巫步神禹,譬之大战获侨如。
子行给子尚方札,吾自乘吾下泽车。
本是腐儒非磊落,莫嫌窗下注虫鱼。
古诗译文
各种流派和体裁的诗文都能融会贯通,即使是前人的陈词滥调也一并铲除。
见识短浅的人竟敢妄图追随大禹的脚步,这就好比在战争中侥幸获得了侨如这样的俘虏。
你即将出行,我将为你送上尚方札(表示支持和赞誉),我自己则安然乘坐着下泽车(安于乡野或低微官职)。
我本是一个迂腐的儒生,并非什么杰出不凡之人,请不要嫌弃我在窗下注释那些虫鱼琐事(指从事繁琐的考据工作)。
知识点
一、文学主张:诗中“百家众体皆融液,一字陈言亦剷除”反映了宋代文人普遍的“点铁成金”“夺胎换骨”的创作理念,强调在广泛学习的基础上力求创新,反对蹈袭前人。
二、典故运用:
1. 小巫步神禹:化用“小巫见大巫”之意,讽刺本领低微却妄图效仿伟大功业的行为。
2. 大战获侨如:出自《左传》,鲁国在“鄫之战”中俘虏了鄫国国君侨如,这里借指以武力或刻意手段博取功名的行为。
3. 下泽车:典出《后汉书·马援传》,马援的从弟马少游认为“乘下泽车,御款段马”为安稳之道,后世用以指安于闲适、不求显贵的生活。
4. 注虫鱼:源自唐代韩愈《读皇甫湜公安园池诗书其后》中的“尔雅注虫鱼,定非磊落人”,指繁琐的考据工作,后常被文人用作自谦之词。
三、文体特征:作为一首七言律诗,此诗在结构上讲究起承转合,中间两联对仗工稳,语言质朴而意蕴深厚,体现了宋诗以议论为诗、以才学为诗的特点。
古诗注解
- 百家众体:指各种学术流派和文学体裁。
- 融液:融会贯通,融为一体。
- 一字陈言亦剷除:“剷”同“铲”,意为铲除。指连一个字的陈词滥调也要去除,强调创新。
- 陋矣小巫步神禹:小巫比喻技艺浅陋的人;步,追随、效仿;神禹,大禹。讽刺见识浅薄的人妄图效仿圣贤的功业。
- 大战获侨如:侨如,春秋时期鲁国战败国鄫国的君主,这里指通过战争获得俘虏。比喻刻意追求功名的行为。
- 尚方札:尚方指掌管制造供应御用器物的官署;札指文书。这里喻指高官厚禄或朝廷的诏令。
- 下泽车:一种便于在沼泽地行驶的短毂车,这里指安于简陋、不求显达的生活。
- 腐儒:迂腐的读书人,作者自谦之词。
- 注虫鱼:指注释《尔雅》中关于虫鱼的篇章,比喻从事繁琐的考据、训诂工作。
讲解
刘克庄的这首《七和》是一首典型的宋人酬和诗,展现了宋代文人诗学思想与人生哲学的融合。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次来理解:
首先,从诗学主张来看,首联旗帜鲜明地提出了作者的艺术追求。在宋代“以文字为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的背景下,刘克庄主张对前代遗产要“融液”贯通,对陈腐语言要彻底“剷除”,这体现了江湖诗派虽重性情,却也讲求锤炼与独创的一面。
其次,从人生态度来看,中间两联通过典故的对比,清晰地划分了两种人生路径。“小巫步神禹”与“大战获侨如”,讽刺的是那些好大喜功、追逐虚名之辈;而“尚方札”与“下泽车”的对比,则表明了自己对功名的清醒认识——友人或许可以追求显达,而自己则甘愿选择“下泽车”所象征的淡泊与自守。
最后,从自我认知来看,尾联的“腐儒”与“注虫鱼”看似谦卑甚至自嘲,实则是诗人对自身价值的最终确认。在南宋末年动荡的时局中,刘克庄经历宦海沉浮后,选择回归书斋,将精力投入到诗文创作与学术考据中。这种“莫嫌”的语气,既是对友人的劝慰,也是对自己选择的坚定宣言。整首诗将理论思辨、历史典故与个人情怀紧密结合,语言简劲,意蕴深长,是了解刘克庄晚年思想及宋代士大夫文化心态的重要作品。
古诗赏析
这首诗体现了刘克庄作为江湖派代表诗人的成熟风格。首联“百家众体皆融液,一字陈言亦剷除”提出文学创作主张,强调融会贯通与创新,反对因袭,极具理论高度。颔联“陋矣小巫步神禹,譬之大战获侨如”运用典故形成鲜明对比,讽刺那些不自量力、徒求功名的行为。颈联“子行给子尚方札,吾自乘吾下泽车”转入对友我不同人生选择的描绘,一“给”一“乘”,对比中见志趣,显示出对友人前程的祝愿与对自身道路的坚守。尾联“本是腐儒非磊落,莫嫌窗下注虫鱼”以自谦之语收束,实则暗含以学术为终身寄托的执着,语调幽默而深沉。全诗用典精当,对仗工整,议论与抒情结合,展现了诗人晚年沉潜学问、淡泊名利的内心世界。
创作背景
此诗为刘克庄《七和》组诗中的一首。刘克庄生活于南宋后期,历经宁宗、理宗、度宗三朝,国家面临外患内忧。他一生仕途坎坷,因“江湖诗祸”屡遭贬谪,晚年多以闲职居乡。这首诗可能作于其晚年退隐期间,是他对友人(或后辈)的酬和之作。诗中通过自嘲与对比,表达了对当时文坛浮夸风气的不屑,以及自己甘于平淡、潜心学问的志向,同时也流露出对功名利禄的淡泊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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