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
李贺 〔唐朝〕
别柳当马头,官槐如兔目。
欲将千里别,持此易斗粟。
南云北云空脉断,灵台经络悬春线。
青轩树转月满床,下国饥儿梦中见。
维尔之昆二十余,年来持镜颇有须。
辞家三载今如此,索米王门一事无。
荒沟古水光如刀,庭南拱柳生蛴螬。
江干幼客真可念,郊原晚吹悲号号。
古诗译文
告别时柳枝拂过马头,官道旁的槐树叶子才如兔眼般大小。即将远行千里,用这点离别之情换取一斗米粮。南方的云与北方的云都空茫阻断,心中的脉络像春天悬系的丝线般细弱。青翠的轩窗边树影转动,月光洒满床榻,在下层官署里,饥饿的孩童在梦中出现。想起你(指弟弟)年纪才二十出头,近年来握着镜子照见自己已颇多胡须。离家三年才变成如今这样,在权贵门下乞求米粮却一事无成。荒废沟渠中的古水寒光如刀,庭院南边弯曲的柳树生满了蛴螬虫。江边年轻的异乡客实在令人怜念,郊野晚风呼啸,发出悲凉的号号声。
知识点
李贺(790-816),字长吉,中唐浪漫主义诗人,世称“诗鬼”。其诗风奇诡冷艳,想象怪诞,喜用鬼、血、泪、死等字眼,形成“长吉体”,对晚唐及后世诗风影响深远。
二、诗歌中的时间线索
“官槐如兔目”点出初春;“辞家三载”写离别时长;“年来持镜颇有须”写岁月催老。景物时间与人事时间交织,强化沧桑感。
三、典故化用
“索米王门”用《战国策》中“东方朔索米长安”的典故,暗指寄人篱下求取俸禄的屈辱生活。“折柳送别”从《诗经》“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而来,此处“别柳当马头”反用其意,强调不得不别。
四、李贺诗中的疾病与身体书写
“灵台经络悬春线”以人体经脉喻愁绪,源于李贺自幼体弱多病,对身体的感知极为敏锐。类似写法还有《春归昌谷》“束带向风寒,骨骼痛如刺”等。
五、古体诗的转韵与情感节奏
本诗为七言古体,前四句押“头、目、粟”入声韵,中间“断、线、见”去声韵,后八句“余、须、无”平声韵,“螬、号”平声韵。转韵处配合情感由抑郁到激烈再到悲啸的起伏。
古诗注解
- 别柳当马头:离别时柳枝拂过马头,柳谐音“留”,古人有折柳送别习俗。
- 官槐如兔目:官道旁的槐树叶子刚如兔眼大小,点明初春时节。
- 持此易斗粟:“此”指离别之情,或指微薄之物;用这点东西换取一斗米粮,极言生活困顿。
- 南云北云空脉断:南来北往的云气都断了联系,比喻与亲友音信隔绝。
- 灵台经络悬春线:“灵台”指心;心中的经络像春天悬吊的丝线,形容忧思牵动、脆弱不安。
- 下国饥儿梦中见:“下国”指地方官署或贫困之地;在梦中见到饥饿的孩子,可能是诗人对幼弟或自身童年苦难的回忆。
- 维尔之昆二十余:“尔”指诗人的弟弟;“昆”即兄长(此处诗中为弟弟自指或诗人代指弟弟);弟弟年纪二十多岁。
- 持镜颇有须:照镜子发现已长出不少胡须,感叹岁月流逝、早衰。
- 索米王门一事无:在权贵门下乞求粮食(喻指做幕僚或求官),却一事无成。
- 荒沟古水光如刀:荒废沟渠中的死水寒光像刀刃,形容环境凄凉尖刻。
- 庭南拱柳生蛴螬:“拱柳”指两手合围粗的柳树;“蛴螬”金龟子的幼虫,这里暗示树木枯朽、家园荒芜。
- 江干幼客真可念:“江干”江边;“幼客”年轻的异乡客,指诗人自己或弟弟。
- 郊原晚吹悲号号:郊野傍晚的风声凄厉悲鸣。
讲解
同学们好,今天我们赏析李贺的《其二》(编号99112)。首先注意标题,这是组诗中的第二首,没有独立题目,但内容高度完整。李贺写诗爱用惊人的比喻,比如开篇“官槐如兔目”——你能想象槐叶刚发芽时只有兔子眼睛那么大吗?这种细致的观察恰恰透露出诗人生活潦倒、百无聊赖的状态。“欲将千里别,持此易斗粟”是理解全诗的关键,诗人说:我就用这漫长的离别之情,换一斗米吧。这是极度心酸的夸张,意味着亲情在饥饿面前都成了可交换的东西。
接下来两句“南云北云空脉断,灵台经络悬春线”很有画面感。古人认为心是“灵台”,诗人觉得自己的心就像春天里悬吊着的丝线,随时会断。为什么?因为兄弟分离、家贫如洗,而且毫无出路。“下国饥儿梦中见”可能是诗人在梦中见到自己小时候挨饿的样子,也可能是梦见弟弟。李贺一生都在贫困和疾病中挣扎,这个“饥儿”的形象特别扎心。
后半段转而直接对弟弟说话:“维尔之昆二十余”——你看你才二十多岁,照镜子已经有胡子了。这是自嘲也是心酸,三年离家,一事无成,甚至连米都要向权贵乞讨。最后四句全是衰败的意象:荒沟的水像刀一样冷,庭院里的大柳树生了虫子(蛴螬),江边的年轻游子真可怜,野外晚风呜呜地哭。整首诗没有一句直接写“苦”,但每一个词语都在喊“苦”。同学们在阅读时,要体会李贺如何把个人的穷愁、骨肉的牵挂,化作这些锋利又柔弱的诗句。他的诗不甜美,但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古诗赏析
李贺此诗以送别起笔,以凄厉晚景收束,时空交错,虚实相生。全诗可分为两层:前八句写诗人自伤漂泊、家国忧思;后八句转而直呼“维尔之昆”,转为对弟弟的殷切叮咛与自身失意的自嘲。艺术上突出表现为:意象奇崛——“官槐如兔目”“荒沟古水光如刀”用细微与锋利之景写贫寒心境;“灵台经络悬春线”以医学解剖式比喻写愁思,极具李贺特色。情感跌宕:从马头别柳的黯然,到梦中饥儿的痛楚,再到“持镜颇有须”的苍凉,最后在郊原悲风中达到高潮。以物写人:“拱柳生蛴螬”暗喻家族凋零、才士腐朽;而“南云北云空脉断”则写出音书隔绝的绝望。全诗在古体形式中融入了近体诗的凝练,是李贺“长吉体”悲寒峭拔风格的典型体现。
创作背景
此诗为李贺组诗《其二》,大约作于元和四年(809年)前后,李贺在长安任奉礼郎期间。李贺出身没落贵族,自幼家贫,父亲早逝,弟妹年幼。他为了谋求出仕,曾多次在京都干谒公卿,却因父名“晋肃”与进士考试冲突而备受压抑,一生困顿。诗中“索米王门一事无”正是其寄食权门、屈居微官的写照。此诗很可能是寄给远在故乡或客居他地的弟弟,表达对家贫弟幼、骨肉分离的深切忧虑,以及自身功名无成的悲愤。诗中“下国饥儿”“江干幼客”等意象,交织着诗人对童年饥寒的回忆和对弟弟飘零的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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