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兴 其一

不要抱怨乘着木筏无法实现理想的道路，人在困顿不顺之时，修养与道行反而正在通达增长。整个世界，人们都在忧愁中老去，而那八万四千种烦恼门，皆由内心的嗔怒而生。

事事都求明白透彻，还不如时常保持一种懵懂、不较真的状态；能够止息杂念、心无挂碍，便是努力修行功夫所在。夜深之时，酒缸里的酒已经酿熟，可谁能与我共饮呢？只能与人一起品尝这人间如同“骨董羹”一样混杂百味的寻常生活。

宋代文人的人生态度：与唐代文人渴望建功立业的豪情不同，宋代文人，特别是南宋文人，在面对仕途挫折时，更多地表现出内省、理智和生活化的倾向。他们将儒家“安贫乐道”、道家“顺其自然”和佛家“看破放下”的思想融为一体，形成一种在困境中寻求内心安宁、在日常琐事中体悟哲理的生活智慧。方岳这首诗中“懡㦬”“休休”“骨董羹”等俗语的运用，正是这种将哲理融入日常生活的典型体现。

骨董羹的文化意蕴：“骨董羹”是宋代民间的一种食物，也是文人诗歌中常用的意象。它象征着混杂、包容和平凡。对于在仕途上失意的文人来说，远离庙堂的珍馐美馔，转而品味民间的“骨董羹”，往往代表着一种放下身段、回归本真、融入大众的生活态度。它既是对现实困境的自我解嘲，也是对平淡生活的一种审美观照。

• 乘桴：乘坐小筏子。语出《论语·公冶长》：“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此处借指实现抱负或寻求出世之路。
• 否（pǐ）：闭塞，不通，指处境艰难、命运不顺。
• 亨：通达，顺利。
• 大千世界：佛教用语，指广大无边的世界。
• 八万障门：佛教用语，“八万” 形容数量极多，“障门”指产生烦恼、阻碍修行的门户。通常指 “八万四千烦恼”。
• 嗔：佛教“三毒”（贪、嗔、痴）之一，指怨恨、愤怒的心态。
• 了了：清楚明了，此处指对事物过于较真、精明。
• 懡㦬（mǒ luǒ）：宋代俗语，意为羞愧、惭愧的样子；也有解释为稀疏、模糊，或不精明、不鲜亮的样子。诗中引申为糊涂、不较真、得过且过的状态。
• 休休：形容安乐、闲适、无所挂碍的样子。语出《诗经·唐风·蟋蟀》：“好乐无荒，良士休休。”
• 骨董羹：宋代俗语，指将多种食物混在一起煮成的杂烩汤，类似于今天的“火锅”或“乱炖”。

这首诗以“遣兴”为题，意为借诗抒怀，排遣愁闷。全诗围绕一个“道”字展开，探讨了人生困厄与精神通达的关系。

首联“莫怨乘桴道不行，身方否处道方亨”，是全诗的纲领。诗人告诫自己，不必抱怨理想无法实现（像孔子那样乘筏出海），因为当一个人身陷困境（否）的时候，恰恰是道德修养和精神境界得以提升通达（亨）的最佳时机。这是一种逆向思维，体现了逆境对人格的磨砺作用。

中间两联具体描绘了这种“道”的内涵。颔联写对世界的观察：整个世界的人都在忧愁中老去，所有的烦恼（八万障门）都源于内心的愤怒（嗔）。这是从反面指出，如果不能克服“嗔”与“愁”，就会被烦恼所困。颈联则从正面给出解决方法：“了了不如都懡㦬”，即过于精明计较，还不如保持一种懵懂糊涂的状态，这是处世的方法；“休休便是力修行”，即保持内心的安闲平静，本身就是最好的修行，这是内心的修养。

尾联回到现实生活。夜里酒熟了，却无人可以共饮相谈，只有去和普通百姓一起品尝那杂烩“骨董羹”。这一结尾意味深长：诗人虽然怀才不遇，感到孤独（“谁堪唤”），但他并没有脱离人间，而是选择融入平凡的生活，在充满烟火气的“骨董羹”中，品味人生的百般滋味。这既是一种无奈，也是一种主动选择的豁达与通透。

这首诗是方岳《遣兴》组诗中的代表作，展现了诗人晚年历经世事沧桑后的复杂心绪。首联以“乘桴”典故起兴，直接点明“道不行”的现实困境，但诗人并未沉溺于怨愤，而是以辩证的眼光指出“身方否处道方亨”，在逆境中修身悟道，体现了儒家君子固穷的操守和道家祸福相依的智慧。

颔联“大千世界愁中老，八万障门嗔上生”，境界开阔，从个人际遇扩展到对整个人类生存状态的观照。诗人洞察到世人多在忧愁中虚度一生，而所有烦恼的根源都在于内心的“嗔”念，这既是自省，也是警世，充满了佛理色彩。

颈联笔锋一转，提出了自己的人生态度。“了了不如都懡㦬”，是历经世事后的醒悟，明白了“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的道理，与其事事精明计较，不如难得糊涂。“休休便是力修行”，则将道家的“休休”（闲适无争）直接等同于佛家的“修行”，主张在日常生活中保持心境的平和与超脱，是一种极为务实的生活哲学。

尾联“夜缸酒熟谁堪唤，共啜人间骨董羹”，意境悠远而略带孤寂。酒熟无人共饮，只好与世俗之人共尝这混杂百味的“骨董羹”。这“骨董羹”既是实指，也是隐喻，象征着鱼龙混杂、酸甜苦辣俱全的人间百态。诗人从最初“乘桴浮于海”的出世之想，最终落脚于“共啜骨董羹”的入世随俗，看似是理想的消沉，实则是心境的圆融与通达，在平凡乃至粗陋的现实中，品味出生活的真味。

方岳是南宋后期的诗人，一生仕途坎坷，因性情耿直，多次触怒权贵，仕途几起几落。这首诗应当创作于其被罢黜或仕途受阻的时期，诗人身处逆境，心中郁结，通过对儒、释、道三家思想的体悟，寻求精神上的解脱与慰藉。诗中充满了对人生境遇的深刻反思，表达了在困顿中坚守道心、以豁达态度面对世间百态的无奈与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