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调

独揽湖山胜地，满堂风月尽收；
歌舞承平气象，似雪回旋云遏留。
红鞋朱帽的游冶郎，隔岸呼船，莲花万叠如绣。
人迹罕至，这般清绝难偶。
因而追思旧事，当年庄敞平泉绿野堂；
莫替他人堆砌园林，空对儿孙夸口。
难保完我晚节，不如归卧一丘一壑；
住三间茅屋，任它穷通得失。

1. 西湖“歌舞”意象：南宋诗词中常作为“偏安”象征，如林升“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2. 平泉庄：唐李德裕在洛阳城南三十里建，集天下奇石名木，后荒废，成为“富贵易空”的典故。
3.

读这首词，像看一场“官场现形”独角戏：词人先扮“圆滑先生”，举杯点头哈腰，满嘴“好好好”；再卸装自嘲：“我年轻时也喝猛酒、说直话，结果被人嫌拗；如今想学乖，可舌头不争气，还是学不像。”最后一句“看他门，得人怜，秦吉了”，像把镜子砸向观众：那些红得发紫的，不过是会学舌的鸟。全词几乎每句都用口语、典故、双关混打，把“圆滑”写成可触可摸的器物动作，把“棱角”写成会疼会笑的活人。稼轩用喜剧节奏包裹愤怒，让你先笑后冷，最后一想到“秦吉了”竟在庙堂之高，便再也笑不出来——这就是讽刺艺术的最高境界。

上片写湖山盛景，却用“独”“回”“遏”诸字，透出清冷：歌舞虽热闹，雪云似被“遏”住，暗示繁华难久。下片转入议论，以“平泉宅”点出富贵云烟，以“莫与他人树石”冷讽替权贵做嫁衣的帮闲；“难全晚节”一句陡转，把“怕事”写成“觉醒”，把“退缩”写成“主动选择”。结拍“住茅屋三间，任穷达”九字，如收帆入港，一扫前文摇曳，显出“把荣华富贵轻轻放下”的旷达。全篇先扬后抑，先景后理，用“清绝”二字点睛，把西湖热闹写成“他人事”，把“一丘壑”写成“自家屋”，于软红十丈中劈出一片清凉，正是南宋“隐逸词”特有的“热中冷笔”。

作者不详，从词意看当为南宋中后期士人。其时临安繁华，西湖歌舞日夕不绝，权贵竞相营构园囿；而国势日蹙，士人既无力回天，又不愿同流合污，遂生“难全晚节，不如一丘壑”之想。词或作于某次游湖之后，目击“红鞋朱帽”与“清绝”湖山的反差，悟得“繁华非我物”，故以“住茅屋三间”自誓，反映南宋中后期士人“避世全身”的普遍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