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调
未知 〔宋代〕
见春来,又将春尽,狂风那更痴雨。
一番芳径催人老,回首绿杨飘絮。
欢会处。
有小小池亭,止欠妙歌舞。
光阴梭度。
对草木幽姿,候禽雅奏,客至未应去。
十年里,冷落翟公庭户。
朋来草草樽俎。
投闲赢得浮生乐,肯羡油幢绣斧。
春几许。
任洛谱名葩,留宴耆英侣。
浮荣竞取。
纵带玉围腰,印金系肘,争似莺花主。
古诗译文
眼看着春天来了,转眼间春天又将逝去。狂风伴着那令人烦忧的连绵阴雨。开满鲜花的小径年复一年,仿佛在催人老去。回首望去,只见绿杨枝头柳絮飘飞。在亲友欢聚的地方,有一座小巧的池亭,只遗憾缺少美妙的歌舞相伴。光阴像梭子一样飞快地流逝。面对草木幽深的风姿,候鸟动听的鸣叫,即使客人来了也不愿离去。
十年来,我如同汉代翟公的庭户一样冷落。朋友们来时,也只能用简单的酒菜匆匆招待。在闲散中度日,得到了浮生的片刻欢乐,哪里还羡慕那高官显贵们的华丽仪仗呢?春天还有多少呢?任凭洛阳谱上的那些名花,留在那里宴请年高德劭的朋友们吧。世人争相追逐浮华的荣耀,即使是腰围玉带、肘悬金印的高官,又怎能比得上真正懂得欣赏、主宰莺歌燕舞春光的我呢?
知识点
1. 词牌《前调》:即词牌名的另一种说法,通常指与前一阕词所用的是同一个词牌。本词原调应为《摸鱼儿》。《摸鱼儿》为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又名《摸鱼子》、《买陂塘》、《迈陂塘》等。双片一百十六字,前片六仄韵,后片七仄韵。音节顿挫,适宜表达沉郁之情。
2. 典故“翟公庭户”:出自《史记·汲郑列传》。此典故深刻揭示了封建社会中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的现实。词人用此典,不仅陈述了自己门庭冷落的现状,更包含了对世道交情的深刻认识和批判。
3. 宋代士大夫的“闲适”文化:宋代文人往往在仕途之外,追求一种精致优雅的闲适生活。这种“闲适”并非简单的无所事事,而是一种带有文化品味和精神追求的生活方式,如赏花、听鸟、饮酒、赋诗、交游等。本词中的“对草木幽姿,候禽雅奏”、“留宴耆英侣”正是这种文化的体现。“耆英会”也是宋代历史上著名的文人雅集典故。
4. 意象的对比手法:词中多处运用对比,如上片的春来与春尽、下片的“草草樽俎”与“油幢绣斧”,以及结尾处“带玉围腰,印金系肘”的物质尊贵与“莺花主”的精神自由之间的对比。这些对比使词人的情感态度表达得更加鲜明有力。
古诗注解
- 痴雨:指久雨不晴,令人发愁的连绵阴雨。痴,这里有滞留、执着的意思。
- 芳径:长满花草的小路。
- 池亭:建在池畔或水中的亭子,供休憩、观赏之用。
- 光阴梭度:形容时间过得飞快,像织布的梭子一样来去不停。
- 候禽:应候而鸣的鸟,即随季节变化的鸟类。
- 翟公庭户:典出《史记·汲郑列传》。汉代翟公为廷尉时,宾客盈门;罢官后,门可罗雀。后复官,宾客欲往,翟公在门上写道:“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这里用此典形容自己门前冷落,世态炎凉。
- 樽俎:古代盛酒和盛肉的器皿,此处代指酒席、宴饮。
- 油幢绣斧:油幢,油布帐幕,指将帅或达官贵人的车驾。绣斧,汉武帝时派使者巡行天下,持绣斧,以示权威。这里借指高官显宦的权势和仪仗。
- 洛谱名葩:指洛阳的牡丹花谱,代指名贵的花卉。
- 耆英侣:年高德劭的朋友。耆,指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宋文彦博曾与富弼、司马光等人在洛阳组织“耆英会”。
- 带玉围腰,印金系肘:指佩带玉带,金印用肘(或绛)带系于肘后,代指官位极高,身份显贵。
- 莺花主:指春天莺啼花开的真正主人,意指能够自由享受自然美景,不为俗务所累的人。
讲解
各位同学,今天我们一起来赏析这首宋代佚名词人的作品《前调》(即《摸鱼儿》)。
这首词的核心情感,可以概括为“不羡浮荣,唯爱闲适”。词人通过上片的写景和下片的议论抒情,层层递进地展现了他的人生观。
我们先看上片。开篇“见春来,又将春尽,狂风那更痴雨”,这是一种典型的伤春情绪。春天如此短暂,美好的事物总是转瞬即逝,加上“狂风”、“痴雨”的摧残,更让人感到无奈和惆怅。“一番芳径催人老”,小路依旧,人却老去,这是对生命流逝的感叹。“回首绿杨飘絮”,柳絮飘飞,既是春尽的标志,也象征着人生的漂泊无定。到这里,情绪是比较低沉的。但紧接着,“欢会处。有小小池亭,止欠妙歌舞”,词人找到了自己的精神避风港——一个虽然没有歌舞,却属于自己的小小池亭。在这里,“对草木幽姿,候禽雅奏”,与自然为伴,精神上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以至于“客至未应去”。上片从普遍的伤春之情,过渡到个人独特的审美发现和精神家园的建立,完成了情感的第一次转折。
下片则开始直接抒怀。 “十年里,冷落翟公庭户”,用翟公的典故,写出了自己经历的世态炎凉。但词人对此的态度是坦然的,“朋来草草樽俎”,虽然清贫简单,却也有真情的朋友来往。他由此悟出了“投闲赢得浮生乐”的道理,这里的“闲”不是懒惰,而是摆脱了官场俗务后心灵的轻松和自由。所以他反问“肯羡油幢绣斧”?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春几许”再次回到对时光的追问,但词人已经不执着于此。洛阳的名花,留给那些耆英去欣赏好了,他不去争抢。最后,词人将全词的主旨推向高潮:“浮荣竞取。纵带玉围腰,印金系肘,争似莺花主。”世人争相追逐的那些浮华荣耀,即使做到高官厚禄,腰围玉带,肘悬金印,又怎能比得上做一个自由自在、尽情享受莺歌燕舞春光的“主人”呢?“争似”二字,力度千钧,将两种人生价值观的高下立判。
总的来说,这首词语言典雅,情感真挚,结构严谨。它不仅仅是一首伤春之作,更是一篇关于人生选择的宣言。词人在历经沧桑后,坚定地选择了与自然为友、安贫乐道的精神自由之路,这种超然物外的情怀,即使在今天,依然能给我们深刻的启示。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惜春起兴,抒发了词人对时光易逝、世态炎凉的深沉感慨,同时表现出不慕荣利、安于闲适的旷达情怀。上片以景入情,“见春来,又将春尽”,起笔便透出对春光短暂的无奈。“狂风那更痴雨”更添愁绪,营造出一种萧索的氛围。“芳径催人老”、“绿杨飘絮”,进一步强化了时光流逝的伤感。然而,笔锋一转,“欢会处。有小小池亭”,词人于愁闷中寻得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虽无歌舞助兴,却有草木候禽相伴,足可流连忘返,显现出作者独特的审美情趣和自得其乐的心境。
下片直抒胸臆,以“翟公庭户”的典故,道出十年来的门庭冷落,暗含对趋炎附势之徒的讽刺。但词人对此并不介怀,反而在“朋来草草樽俎”的朴素交往中,体味到“投闲赢得浮生乐”的真谛。他明确表示不羡慕那煊赫一时的“油幢绣斧”,并与世人追逐的“浮荣”划清界限。结句“纵带玉围腰,印金系肘,争似莺花主”是全词的警策之语,以高官显爵的尊贵与“莺花主”的自由进行鲜明对比,强调精神自由与自然之乐的无上价值,将词人超脱尘俗、回归本真的志趣推向高潮。
创作背景
这首词为宋代一位佚名词人所作。从词中“十年里,冷落翟公庭户”及对“油幢绣斧”的淡泊态度来看,作者很可能是一位仕途失意、饱经宦海沉浮或世态炎凉后,转而寻求闲适生活的士大夫。宋代士人常在这种出世与入世的矛盾中寻求精神寄托。词人通过对春去春来的感慨,以及对自己闲居生活的描绘,表达了对官场浮华的厌倦和对自由自在、亲近自然的隐逸生活的向往。这种心境与宋代文人士大夫普遍推崇的“闲适”与“雅趣”相契合,是当时较为典型的一种情感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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